丹恆摇了摇头。
  “如果加拉赫先生是想用这个来试探我们，大可不必。”
  “哦？”
  加拉赫的半睁半闭的眼睛盯著他，没有挪开。粗糙的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著金属酒壶上的划痕，发出的细微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星穹列车收到了家族的邀请函，”丹恆的青色眼眸平静地对上了加拉赫的目光，“前来盛会之星参加谐乐大典。仅此而已。”
  加拉赫没有接话。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左脚搭在右膝上。
  “別怪我说话难听，小鬼。”加拉赫哼笑了一声，拿起酒壶，拧开盖子，给自己又灌了一口，“全宇宙的逐梦客都在往匹诺康尼挤。公司、学会的人来了，假面愚者来了，各路野心家也来了——星穹列车难道真的是来喝苏乐达的？”
  “如果无名客是贪图財富与权力的鬣狗，当年那三位前辈，就不会选择留在这个荒芜的边陲监狱。”
  丹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看著加拉赫，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三个名字：
  “铁尔南、拉格沃克和拉扎莉娜。”
  加拉赫摩挲酒壶的手指，驀地僵住了。
  吧檯后，舒翁擦拭玻璃杯的动作也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他们是无名客中最早踏上匹诺康尼的人。他们留下来，不是为了什么財富，是为了一点一点把这片梦境建立起来。”
  “加拉赫先生，”丹恆的视线没有移开，“我们对钟錶匠的遗產没有兴趣。”
  加拉赫盯著丹恆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你这小子，是做过功课来的啊。”他把酒壶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了下去，“铁尔南、拉格沃克、拉扎莉娜——能把这三个名字报出来的外来客，不多。”
  加拉赫低下头去看桌面上那截快要烧尽的蜡烛。火焰跳了跳，蜡油从烛台的边缘淌了下来，在铜盘上凝成了一小滩。
  “行吧。”加拉赫抬起头来，“算你们过关了。”
  穹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压了一截。
  “过关？你在考我们？”
  “別紧张，小鬼。”加拉赫伸出右手，往下按了按，“年纪大了，见过的人太多了。无名客里面什么货色都有，也不缺穿著体面外衣干黑心生意的——公司的那位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先生，你们应该听说过？”
  穹的金色竖瞳眯了一下。
  “名字听过。”
  “他当年也是无名客出身。”加拉赫把两只手插回了口袋里，“所以你们別怪我多心。”
  穹的嘴张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宆在桌面底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穹闭上了嘴。
  丹恆微微点了下头。
  “理解。”
  “好了，”穹把宆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拨开，身体又往前压了一截，金色竖瞳盯著加拉赫的脸，“既然已经『过关』了——我有个问题。”
  “问。”
  “你到底把知更鸟弄到哪里去了？”
  穹的声量比之前高了一截。桌上那截蜡烛的火焰往旁边歪了一下。三月七手里的冰沙吸管停在了嘴边。丹恆和亚瑟同时看向了加拉赫。
  “……什么意思？”加拉赫的表情没变。
  穹没有给他缓衝的时间。
  “来你这酒吧的路上，我们亲眼看到——你那只『眠眠』，从背后贯穿了知更鸟的胸口！她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就化成了一滩蓝水！”
  加拉赫的手指在酒壶盖上收紧了。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三月七没有注意到。但宆注意到了。亚瑟也注意到了。
  加拉赫把手从酒壶上拿开，搭回了扶手上。
  “……你们確定是眠眠？”
  “当然！一只满身长著紫色眼睛的大虫子，黑色甲壳，金色的爪子，飘在空中。”三月七紧接著说，“米沙说你不是养了一只忆域迷因吗？”
  加拉赫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是。”
  “在猎犬家系的巡逻人员到场之前，”丹恆开口了，“我们五个人全部在场目击了这个过程。那只迷因从巷子深处出现，攻击了知更鸟小姐，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加拉赫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盯著桌面上那滩凝固的蜡油。右手食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节奏很慢。
  “最近……我没有让眠眠对知更鸟动手。”
  穹的眉毛拧了起来。
  “那它怎么会——”
  “不清楚。”加拉赫抬起头来，“之前也出过类似的事，有几个普通游客不小心被眠眠带走了，送进了……一个特殊的地方。但那是意外，不是我下的指令。”
  他顿了一拍。
  “但知更鸟不是普通游客。如果眠眠真的对她动了手——要么是它自己出了岔子，要么……”
  加拉赫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要么是有人在借你的手做事。”宆开口了。
  加拉赫转过头看了宆一眼。金色竖瞳对上了那双半睁半闭的棕色瞳孔。
  “……不排除这个可能。”加拉赫的食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这件事我会去查。如果真有人在背后操弄眠眠——”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丹恆把这个停顿记在了心里，没有追问。他的青色眼眸从加拉赫的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吧檯后面正在擦杯子的舒翁，又收了回来。
  “还有一件事。”丹恆说。
  “说。”
  “筑梦边境。”丹恆的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星期日先生承诺过，家族全面接管筑梦边境，並且派遣猎犬家系的人员进入內部调查。请问筑梦边境內部现在是什么情况？”
  加拉赫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进入內部？”
  “星期日先生的原话是『让猎犬家系的人控制场面』。”丹恆说。
  加拉赫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盯著丹恆看了一会儿。
  “我们没有进去。”
  穹愣了。
  “哈？”
  “猎犬家系接到的命令是驻守在筑梦边境的外围，”加拉赫的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禁止任何人进入筑梦边境內部。包括猎犬家系自己的人。”
  三月七的冰沙吸管掉在了桌上。
  “等等等等——”穹从椅子上站了半截起来，“星期日跟姬子姐说的是『让猎犬家系控制场面』，结果你告诉我你们连门都没进去？”
  “星期日说什么是他的事。”加拉赫的半睁半闭的眼睛看著穹，“但我只知道我收到的命令。外围封锁，不许进出。至於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摊了摊手。
  “不归我管。”
  丹恆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和星期日当时在苏乐达酒馆对姬子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当时星期日的措辞是“家族会全面接管”，给人的印象是有专业人员正在內部进行调查和善后。但实际上，猎犬家系只是被安排在外面看大门。
  外面封得死死的，里面没有人进去。
  那筑梦边境內部的异常，现在到底是谁在处理？
  还是说——根本没有人在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