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飞扬蹲在山坡上，数著围墙边来回移动的那几个身影。
  四个。
  固定路线，三十秒一个循环，彼此之间的间距精確到步。
  不是人能走出来的节奏。
  他又看了一眼那层笼罩在厂区上方的淡蓝色能量罩，跟那个机械信使身上的护盾是同一种货色，只不过面积扩大了几百倍。
  硬闯？
  能闯。
  但动静太大，惊动了里面的人，该跑的跑了，该毁的毁了，他白来一趟。
  龙飞扬琢磨了几秒，从坡上滑了下去。
  他没走正门。
  厂区西北角有一段围墙，年久失修塌了大半，从外面看就是一堆碎砖烂瓦，但龙飞扬的眼睛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那堆碎砖下面，埋著高压电网的接线盒。
  电网的能量波动有规律，每隔十二秒会出现零点三秒的功率下降——大概是发电设备老化的原因。
  零点三秒。
  够了。
  龙飞扬掐著时间，在电网功率下降的那个瞬间，整个人贴著地面滑了进去，身体从碎砖缝隙间穿过，动作快得连灰尘都没扬起来。
  进了围墙，他靠著一根锈蚀的烟囱，没急著动。
  离他最近的巡逻体，正从二十米外走过。
  月光照在那东西身上，龙飞扬终於看清了它的全貌。
  人形。
  但关节多了两个弯曲点，膝盖是反向的，走起路来像一只直立行走的螳螂。皮肤——如果那层灰绿色的覆盖物能叫皮肤的话——紧紧贴合在骨骼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
  最噁心的是脸。
  五官的位置对，但比例全不对。
  眼窝凹陷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嘴往两侧裂开，一直延伸到耳根。
  这玩意儿，是人改的。
  龙飞扬的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噁心。
  是怒。
  他见过基因改造人。
  在京城，在天机阁的实验室里，他见过太多被改造得不成人形的“作品”。
  但那些至少还保留著部分人类的特徵。
  眼前这些东西，已经被改造到连人类的影子都快没了。
  林卫国，你到底还有多少花样？
  龙飞扬压下心头的火气，等巡逻体走远，身体沿著烟囱的阴影，无声地向厂区腹地摸去。
  三栋厂房。
  两栋是空壳，里面堆满了生锈的设备和化学品残渣，用来遮人耳目。
  真正的目的地，是中间那栋看上去最普通的办公楼。
  龙飞扬绕到办公楼的侧面，找到一扇被铁板焊死的窗户。
  他五指併拢，真气灌注到指尖，在铁板上画了一个圆。
  没有声音。
  铁板上的金属分子结构被真气瞬间打乱，一块完美的圆形铁片无声脱落，露出里面漆黑的空间。
  龙飞扬翻身进去。
  脚落地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味道衝进了鼻腔。
  甜的。
  腻的。
  腐的。
  三种味道搅在一起，像是有人把蜂蜜倒进了太平间。
  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等眼睛適应了光线。
  这是一间仓库改造的房间，面积不大，但做了精心的改装。
  墙壁上贴满了隔音材料，地面铺著防静电的地毯，角落里几台伺服器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不锈钢手术台。
  台上没人。
  但檯面上残留的痕跡，让龙飞扬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血。
  指甲的划痕，还有被约束带勒出的深深凹槽。
  有人在这张台子上挣扎过，挣扎得很厉害。
  手术台旁边的推车上，整整齐齐摆著一排试管。
  试管里的液体呈暗红色，不是血液的那种红，更深，更稠，在黑暗中隱隱透著一丝紫光。
  龙飞扬拿起一管，凑近了看。
  液体里，有东西在动。
  蛊虫。
  指甲盖大小的蛊虫，在暗红色的液体里缓慢游动著，身体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细如髮丝的经脉。
  五毒教的蛊虫？
  不。
  龙飞扬握著试管，眉头越皱越紧。
  这玩意儿比普通的蛊虫复杂得多。
  虫体上有明显的人工干预痕跡——部分组织被替换成了某种合成材料，那些细如髮丝的经脉里，流淌的不是体液，而是一种微型纳米颗粒。
  生物蛊术与纳米科技的杂交產物。
  林卫国，跟五毒教搅到一起了？！
  龙飞扬將试管揣进兜里，继续深入。
  仓库的尽头有一扇密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指纹识別器。
  龙飞扬看了一眼识別器，伸出食指，一股真气透指而出，渗入识別器內部的电路板。
  三秒后，密封门“嘶”地一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地下。
  龙飞扬踏上楼梯，每走一步，空气中的甜腻腐味就浓一分。
  走到底，又是一扇门。
  这扇门开著。
  门后的景象，让龙飞扬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面积至少有两个足球场大。
  空间被分隔成了几十个独立的玻璃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泡著一个——
  人。
  不。
  不全是人。
  有的隔间里，泡在营养液中的躯体还保持著完整的人形，但皮肤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血管和內臟清晰可见。
  有的隔间里，躯体已经开始变异——多出来的手臂、移位的五官、从脊椎上长出来的骨质突起。
  还有几个隔间里的东西，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只剩一团不断蠕动的肉块，在营养液中缓慢地膨胀、收缩。
  但最让龙飞扬心臟抽痛的，是那些还保持著人形的躯体。
  他们的嘴是张著的。
  无声地张著。
  眼睛也是睁著的。
  没有焦点，没有神采，但还活著。
  还活著。
  “操你妈的……”
  龙飞扬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在京城见过天机阁的实验室，以为那已经够丧心病狂了。
  跟这里比，天机阁那些实验室简直像是幼儿园。
  他逼著自己往前走，一个隔间一个隔间地看过去。
  每个隔间外面，贴著一张数据卡。
  “003號——太阴体质筛选体，存活率12%，蛊虫融合进度67%。”
  “009號——太阴体质筛选体，存活率3%，已进入第三阶段变异。”
  “017號——废弃，回收组织样本。”
  太阴体质。
  全是衝著太阴灵体来的。
  龙飞扬的脑子高速运转。
  琳琳是太阴灵体，五毒教要拿她当祭品。但林卫国掺了一脚进来，不光是为了他这个“十三號实验容器”，还在批量筛选、改造太阴体质的人体。
  用蛊虫做介质，用纳米科技做催化剂。
  这他妈是在造什么？
  他走到最深处，一间比其他隔间大三倍的玻璃房前停了下来。
  这间房没有营养液，没有实验体。
  只有一张全息投影桌。
  桌上正播放著一段循环录像。
  龙飞扬盯著投影画面，瞳孔猛地收缩。
  画面里，是一个祭坛。
  巨大的石质祭坛，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围绕祭坛的是九根黑色的石柱。
  九座祭坛。
  跟他在西京古墓里见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投影画面的角落，標註著一行小字——
  “江北·太阴祭坛·选址確认。”
  “预计激活时间：血月之夜。”
  “所需祭品：太阴灵体一具（纯度≥95%）。”
  “备选方案：改造体003—021號（纯度60%—80%，需集体献祭弥补）。”
  龙飞扬的手按在投影桌上。
  全明白了。
  琳琳是最优方案——天生太阴灵体，纯度最高。
  这些隔间里泡著的可怜人，是备选方案。
  如果拿不到琳琳，林卫国就用这批改造体代替，虽然效果差一些，但数量够多，也能凑合著把祭坛激活。
  所以林卫国才会在视频里说，五毒教也好，圣女祭品也好，都是他实验的一部分。
  他在两头下注。
  用五毒教去抓琳琳，同时自己在地下搞备选计划。
  无论哪边成功，他都贏。
  “好算盘。”
  龙飞扬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机械人身上掉落的黑色金属块，放在投影桌上。
  两者之间，竟然產生了微弱的电磁共振。
  金属块的表面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光纹。
  是数据。
  之前他用神识打不开这东西，因为方法不对。这金属块需要的不是神识，是配套的硬体解码。
  而这张投影桌，就是那个配套硬体。
  数据一条一条地弹出来。
  龙飞扬快速扫过，把关键信息刻进脑子里。
  五毒教圣女，代號“月蚀”。
  她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教主。她本身就是林卫国的作品——“源计划”第七號实验容器。
  七號和十三號。
  他和那个所谓的圣女，竟然是同一条流水线上出来的產品。
  龙飞扬站在那堆数据面前，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金属块重新收好，转身走向那排玻璃隔间。
  他走到003號隔间前。
  隔间里泡著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年龄看不太准，但头髮的顏色还是黑的，不超过二十五岁。
  她的眼睛还睁著。
  看不出是死是活。
  龙飞扬的手贴上了玻璃。
  “我带不走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
  “但我会回来。”
  他转身，大步走向楼梯。
  来的时候像一片叶子，走的时候，他没再费心隱藏行踪。
  无所谓了。
  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
  他沿著楼梯走上地面，推开仓库大门，直接走了出去。
  月光打在他身上。
  四个巡逻体同时扭过头，那些裂到耳根的嘴张开了，发出一种介於尖啸和金属摩擦之间的声音。
  警报。
  龙飞扬看都没看。
  他右手抬起，手掌张开。
  金色真气化作四道细如游丝的线，穿过夜空，精准地没入四个巡逻体的后脑。
  四个身影齐齐顿住，然后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没死。
  神经中枢被封住了。
  龙飞扬需要活的样本。
  他翻过围墙，回到山坡上。
  江北的夜风吹过来，带著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味。
  龙飞扬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小安。”
  电话打给的，正是这么久没联繫的杨小安。
  杨小安现在管辖著整个西南地区，在华海，苏城，江东江北等地，他这个土皇帝可比肖强黑子这些人好使多了。
  “飞扬哥？这大半夜的……”杨小安的声音还带著起床气。
  “帮我查一个人。代號月蚀，跟源计划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杨小安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源计划？飞扬哥，那可是……”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给我四十八小时。”
  “你只有二十四。”龙飞扬掛了电话。
  他看著山坡下那片死寂的工厂，又看了看天边开始泛白的天际线。
  三天后，五毒教圣女到。
  而他刚刚才得知，那个圣女，根本不是什么五毒教的人。
  是林卫国的第七號作品。
  一个跟他一样，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的实验品。
  或者……没爬出来的。
  龙飞扬捏著兜里那块金属，忽然想起数据里最后一条信息。
  那条信息只有四个字，却让他后背阵阵发凉——
  “七號，已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