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十日终焉窥来日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23 01:25      字数:2239
  山巔云海。
  几株枯松扎根崖壁,崖前设一石案。
  老农身姿略显佝僂立在案前一丈外,已等了两个时辰。
  “让你久候了,你此番前来寻我,真祖地怕是横生诸多变数。”
  吴粥在石案前落座,將茶盘放下。
  老农弯下腰双手抱拳作揖。
  “那倒不会有。先生日理万机,老朽斗胆叨扰。”
  吴粥提壶,滚沸的山泉水冲入茶盏,雾气氤氳升腾。
  “你在此站了两个时辰,我未阻你,已全了当年师尊留下的情分,既见了我,我便亲口劝你一句。回去罢。”
  老农依旧躬著身。
  “溯生河乾涸,族群命脉已断。我等老朽死不足惜,只怜几万后生生机断绝。恳请先生开《十日勘》,算那涡虫下落。”
  吴粥目光落在茶麵上,一片茶叶打著旋儿沉入杯底。
  “当日石窟之內,陈景意与你们对峙。我曾言胜负各半,你道为何?”
  老农思忖片刻。
  “先生看透十日变数。”
  吴粥摇头道。
  “那是因为在《十日勘》中,你们三位始祖联手,会折损大半根基,將我师弟陈景意逼至濒死。两败俱伤,故称胜负各半。”
  老农躬著的身子愈发低了,声音轻颤道。
  “今日我不问吉凶,只求先生指一条明路,算一算那涡虫的下落。”
  吴粥端起茶盏,拂去浮沫,浅饮一口。
  “不用算。”
  老农猛地抬头。
  “去了何处?”
  “你与蛾在山洞那夜,不是已经见过了?”
  吴粥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老农。
  老农愣在原地。
  山洞那夜除了他们,便只剩那道凌空压下的凛冽剑意。
  老农喉头滚动,乾涩发苦。
  “折梅仙……也是为了溯生河水?”
  那是个杀过仙人的绝世剑修。
  从她手里要东西,无异於蚍蜉撼树。
  “先生,我真祖地就这么被断了活路?”
  老农眼底泛起惨惨死灰,悲从中来。
  吴粥站起身,大袖垂下。
  “陆昭昭虽辞去仙籍,行事確是带著天尊的意志。”
  老农愣在原地,艰涩道。
  “可河水……”
  吴粥轻笑一声,俯身將茶水推过去。
  “人家要你的溯生河水作甚,是要涡虫。”
  老农惊讶。
  “先生,她来这位面仗剑横行,您若不过问……这天地法度便是个笑话。”
  南麓大陆,吴粥是名副其实的位面主。
  旁人撕裂虚空,视界壁如无物,这等行径无异於在吴粥脸上掌摑。
  换做任何一个位面主,早已將其镇杀。
  吴粥听闻此言,並未动怒。
  “你当我不愿动她?”
  “我此番重回南麓,本就料到她定会前来寻陈根生,本意便是专程来杀她,甚至引了我小师弟陈景意一同踏入南麓。”
  老农心头剧震。
  这等直白的杀意,从素来温和的吴先生口中说出,杀伐气重得骇人。
  “山洞那夜,剑意凌空,老朽以为先生会现身镇压。”
  吴粥喝一口茶汤,感嘆道。
  “我若当场出面,她断然难逃一死,只是诸多缘由不便向你说。”
  老农闻言双膝一弯,跪下。
  “先生。”
  老农仰起头。
  “老朽只想要回那条河水!”
  吴粥坐在石凳上,笑道。
  “可以。”
  “法子不难,你先擒下李蝉,以其性命胁迫陈根生。陈根生如今法宝尽失,得知李蝉遇险定会现身,届时便可將他拿下。再以陈根生为筹码拿捏陆昭昭,便能换回河水。”
  老农双手交错於腹前,半垂著头,將吴粥的话在脑中反反覆覆过了数遍。
  “擒李蝉,逼陈根生现身。这兄弟俩同出云梧,情分非浅,倒是没问题……”
  “只是用陈根生去换溯生河水……老朽委实想不通。”
  吴粥微微一笑,不发一语。
  老农神色肃然,继续道。
  “折梅仙陆昭昭……剑修素来不讲常理,她连仙人都能斩,这等人物眼中唯有大道与剑锋。那么陈根生在她眼中……”
  老农直视吴粥。
  “若真拎著陈根生去要挟她,万一这陆昭昭毫不留情,一剑將老朽与陈根生串在了一起……”
  吴粥哈哈大笑。
  “確有这个可能。”
  老农一时语塞。
  吴粥將杯中残茶倾倒在悬崖外,喃喃道。
  “剑修性情怪僻,不瞒你说,那陆昭昭更是怪异至极。”
  茶水拉成一条细银线,滴落进深不见底的雾靄中。
  老农盯著那几滴水,看了许久。
  “先生真就袖手旁观?”
  吴粥呵呵一笑。
  老农直起腰,双手下垂拢在袖管里,深作一揖。
  “叨扰先生清修,老朽这便回去拿人。”
  “等等。”
  吴粥的声音落在身后。
  “今日你既上山,总不好让你空手而归。”
  “替你开一次《十日勘》,想看什么报上名来。”
  老农霍然转身,目光震动。
  吴粥不看他,只端详手中茶盏。
  “要看那涡虫?”
  老农摇头。
  “看陈根生?”
  老农依旧摇头。
  崖畔山风渐起,吹动老农花白的头髮,他跪伏在地触著石板,喉头几番滚动,硬生生咽下那股子苦水。
  “先生高义恩同再造!”
  “真祖地数万残躯,若能得先生点拨续命,世世代代供奉先生长生牌位,不敢有须臾忘却。”
  礼毕,老农直起上身道。
  “老朽只求看看十日后,我真祖地溯生河床之內,究竟是乾涸的泥沙,还是流淌的活水?”
  吴粥闻言却说道。
  “我已一刻钟没看陈根生,总觉事情有变。”
  老农心里震惊,面上苦笑。
  崖畔云海翻涌。
  吴粥滚水再次注入壶中,几片不知名的老茶叶在沸水中舒展。
  茶水初时清透,旋即泛起微澜。
  老农下意识屏住呼吸,双目死死盯住那杯底的光景。
  水波摇曳中。
  画面铺开。
  一个披著年轻族民外皮的男子盘膝而坐,身侧李蝉纵声长笑,意气飞扬,魏悬立於一旁护持左右。
  虽是夺舍了那叫黑壳的族民,皮囊大改,但老农还是一眼认出了陈根生的气机。
  他盘坐在泥地中央。
  面前同样摆著一张桌。
  桌上,也放著一个茶碗。
  碗里盛著半碗水。
  时间仿佛静止。
  忽然。
  画面里的陈根生低下头,也看向面前那个茶碗。
  老农毛骨悚然。
  因为陈根生的视线竟是笔直地穿透了水面,穿透了那相隔十日的漫长光阴与虚空壁垒,直接对上了水镜之外的老农。
  四目相交。
  陈根生相当平静。
  这还没完。
  水镜里的陈根生从袖中伸出右手,几根手指搭在碗壁上,端起茶碗。
  他隔著十日的光阴。
  衝著老农和吴粥所在的方向遥遥举了举碗。
  而李蝉笑声不绝,取出《搜神记》递至陈根生手中。
  “虫族和仙人算尽天机,又岂能料到手足情义,怎会知晓我和师弟自始至终,就筹谋此物?”
  一页残页凌空飘至。
  二者相融。
  玄天圣器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