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作者:妖妃兮      更新:2026-02-13 17:35      字数:3147
  雪聆这次离开, 就没打算再回去了,破旧的屋子舍了就舍了,只要有钱, 她以后只会过得更好。
  她先去找那人要了拆房子的钱, 有十两银子, 她很高兴,然后拿着一部分钱去买了一具无人认领、要运去乱葬岗的无头尸。
  以前她做过收尸体的活, 是几年前的那场大雨,死了很多人, 尸体都无人处理安置, 所以她熬过来后察觉能通过这种事赚钱买药就干了一段时间。
  虽然最终因为尸体无人认领的太多了,并没赚上几个子儿,但也算有些人脉, 所以当时才会想到以此来脱身。
  下雨的山上不好上, 雪聆无法推着尸体上山,便背着上去。
  后背的是死人, 身体比水都冰凉, 雪聆其实是害怕的,但比起死人, 她更害怕死人是自己。
  尸体不能放得太深, 不然会被饥饿的野兽分食, 雪聆便放在树上, 好在买来的尸体就是无头尸, 没人知道是不是她。
  虽然这样对死者不好,雪聆有几分愧疚,换下尸体上的衣物,在很远处立了衣冠冢, 再折身回来解下发上的小铜铃束在尸体的肩上。
  “多谢你,来生我必定报答你今日之恩情。”
  雪聆郑重对尸身拜了拜,任雨水打湿头发和身体,小脸冻得煞白。
  大雨冲刷了她手上的淤泥,不远处的饶钟撑着伞跑过来,举在她的头顶问:“雪聆,现在你去那里?”
  雪聆抓着他的手站起来,道:“先回我娘的老家去吧,反正我家被征收了,老家应该还在。”
  饶钟见她已经打算好,也咽下了要她随他回去的话。
  雪聆畏冷,初夏的雨落在肌肤上还是冷的。
  她挤了下饶钟说:“怎么不拿两把伞,我们都遮不到。”
  饶钟来时匆忙,这会儿莫名有些心虚,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不满道:“有伞遮就不错了,挑拣什么呢?谁会冒雨来陪你上山啊,也只有我了,你以前还总是打我,我娘与我妹妹都不舍得打我。”
  越说他气焰越大,雪聆听得耳朵不适,“你时不时混不吝的来找我要钱,我不替你娘教训你,谁还敢教训你?难道还倒给你钱吗?”
  饶钟哼了哼,没说什么,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反正雪聆欠他家的钱很多,他寻她提前要些不为过。
  两人沿着小路下了山。
  林间的雨下得起了雾,模糊了反道而行的背影。
  雪聆没想再回那间独自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墙面早就隐要塌了,院中的树也彻底枯死了,屋顶缝缝补补还是会在下雨漏水。
  她那清贫的一生,就此断在山上了。
  这场雨不知下了多久,外面的天黑了,雪聆还没回来。
  辜行止自她离去便滴水未沾,离不得被她气息缠裹的小‘洞穴’。
  屋檐又在漏雨,雨水顺着那根绑着铜铃的红线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恍惚醒来,不知现在是几时了,伸出惨白的手握住床头铜铃,下意识摇响了。
  摇动许久,除了铜铃声,便再也没有其余的声音传来,空寂得只有雨落屋檐声。
  雪聆没回来。
  他松开绳子,缓缓坐起身,坠着满头的乌绸长发,苍白的脸转过去似在透过白布看窗外几时了。
  坐良久,他起身朝着门外走,在厨房寻到一张冷却的饼,撕下小块放进唇中慢慢咀嚼。
  食不下咽。
  胃里翻涌出恶心,想吐。
  他面无表情想,雪聆现在采蘑菇累了,坐在哪棵树下吃他烙的饼?
  与她同寝同吃久了,身体像是习惯了,即使是吃不下也情不自禁记起她用食的时辰。
  半张冷饼咽下,他在厨屋中踱步,摸着墙,寻到挂在墙上的粗粝蓑衣时指尖一顿,思绪便朝着古怪的方向飘散。
  雪聆说上山采蘑菇,下着小雨,她怎没披蓑衣,戴斗笠?
  采蘑菇真的是采蘑菇吗?
  为何不能换个时辰?
  她舍得在最爱他的时候忍着相思之痛,去山上采蘑菇?
  雪聆……爱他吗?
  指尖无意被戳痛,他涣散的思绪归拢,平静地垂下手不再去摸那件蓑衣。
  或许雪聆不止一件。
  他摸完雪聆会碰的东西,回到房中继续埋在她衣物中,却发现不得平静。
  不安的焦躁如影随形,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难捱,随着时辰推移,胃开始痉挛地泛疼。
  雪聆走了很久,怎么还没归家?
  他想到雪聆昨日说,山上远或许会迷路。
  或许……半夜她就会回来了,可外面下着雨。
  雪聆……
  辜行止忽然从一堆压皱的衣物中抬起头,漆黑的夜中隐约窥见他清隽的轮廓。
  外面有声音。
  是雪聆回来了。
  他下榻,踱步门口,拉开了房门。
  屋外却是齐齐的跪地声。
  “世子。”
  不少人齐声唤,雨珠落在蓑衣和斗笠上,黑夜也被浸湿出凌厉煞气。
  不是雪聆。
  很多人,但无一人是雪聆。
  辜行止冷漠杵立在屋内,白布覆盖的眼睫轻垂下,脸上的神情淡去。
  主子不言,暮山跪在雨幕中看着站在门前的清隽青年。
  只见世子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一身粗布棉麻,再也找不到曾经远山之雪的气概,甚至脖颈上还戴着狗才会戴的项圈。
  暮山眼中浮着惭愧。
  自从世子遭遇刺杀后失踪,他暗中没日没夜地排查,挨家挨户地寻,却没想到世子竟然就在眼皮底下被人囚困着,还差点与世子失之交臂。
  暮山等候世子发话。
  而等了许久,前方的青年似回过神,平静得无丝毫情绪波动。
  他靠在门上,只问:“你为何会在此?”
  所以雪聆没归家,是因为被他们抓走了吗?
  他气息冷沉,甚至有杀意。
  暮山不觉那杀意是对他,恭敬答道:“回世子,自那日世子被人劫走,属下便顺着踪迹寻来,沿路发现数具被丢在荒野的刺客尸体,料想世子应是脱困正在某处养伤,便想要等世子属下联系,谁知一直没等到,直到前不久在桃花道观中,一人在河里钓起了世子随身佩戴的玉典卖,刚好被属下发现,便顺着而来了。”
  最初他以为是拾到玉的人藏了世子,抓住人严刑拷问后他才脱出是在桃花道观钓到的,他再顺着玉佩查,发现了有过几面之缘的雪聆曾掉下去过。
  他本就怀疑雪聆知晓些世子的消息,接触打探好几次,她迟迟没承认,他只当做是自己猜错了。
  直到碎玉出现,他去寻雪聆,虽然她仍旧不承认,但他心中已然疑心是否是雪聆收留了世子,便就以为是世子的吩咐,还有些犹豫。
  可偏偏,自那以后他发现雪聆不仅躲着他,甚至还辞去了书院的活。
  他早就调查过雪聆了,孤女,贫穷,一堆外债还待偿还,是不可能会舍得如此高酬报的书院做工,而也已经过去这般久了,世子就是受伤不便也应该好了,应该是尽快与他取得联系,如今迟迟没有,他想到另一层。
  雪聆囚困了世子。
  世子天人之姿,在晋阳爱世子的人数不胜数,凡出府,必有掷果盈车,无论男女老少对世子全是爱慕与追捧,一介不起眼的农女哪能抵挡世子,况且世子身体特殊,媚相便更甚。
  所以他后来匆忙带人来查雪聆家,可赶到后又没在屋内找到人,他以为雪聆恰巧带世子出去了,又重新调查,结果到处都没雪聆的踪迹。
  连天大雨,他想雪聆应该不会出门,这才又回来。
  世子果真在这里被人藏在这里,而非他查错了。
  想到世子这段时日竟然被人如此折辱,暮山深感惭愧地低着头,等着世子处罚:“请世子责罚,怪属下现在才来,害得世子在此处受苦。”
  头顶传来青年清冽嗓音夹杂夜雨的声音,不太真切,暮山还是听懂了。
  世子再问:“人呢?”
  暮山赶紧答道:“回世子,属下无能,她许是见事情败露逃走了,属下来时便没见人,只见世子……”
  想到来时看见世子埋在一堆旧衣物中,暮山头垂得更低。
  亏得他曾经可怜过那女子,竟如此对待世子,他若是抓住那女子,定然满刑伺候,教她悔不当初。
  这厮心中想着如何为世子出气,顺便抹杀知晓世子这段不堪往事的知情者,而头顶上的世子却想着雪聆没被抓,她是在山上采摘蘑菇,而遇上急雨下不来。
  暮山既然已找到他,无论是身上的毒,亦或是抓住雪聆都不过是板上钉钉之事。
  他现在只需离开此处,入京城授爵位,回晋阳当北定侯,成为晋阳新主,一切便又会回到正轨,回到他应该过的日子。
  可辜行止苍白如冰的手搭在门栓上,却止住了。
  若他出去了,雪聆回来会找不到他的。
  辜行止垂下手,往后退了一步,冰凉的雨丝打湿了蒙眼白布,他好似被淋醒了。
  为何不能走?
  若放在此前,他会留下吗?
  不会。
  是雪聆困他至此,是她狎玩他,让他当条狗还不满足,现在他脖颈上都还戴着她打造的项圈。
  是雪聆……
  他从冰凉的雨丝中尝到了阔别已久的扭曲冷恨,所以他凭什么要离开?
  雪聆也得与他一起走,他要将这段时日所受,全从她身上寻回来。
  想到雪聆从今以后只能被囚在他的身边,除了他,不会再见旁人,辜行止搭在门栓上的手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兴奋的唾液渗在舌下。
  “暮山。”
  暮山听见世子难言颤栗的传唤,连忙垂首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