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这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2-02 04:36      字数:2672
  来人不善,为首的壮汉脖颈上盘著一条过肩龙,
  手里的钢管有节奏地敲击著掌心。
  “哪个是管事的?把路堵了,耽误哥几个发財,这帐怎么算?”
  林晚立刻上前,將江辞和陈艺护在身后。
  她正要摸手机报警。
  江辞却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他越过林晚,径直走向那个纹著过肩龙的男人,
  脸上甚至还带著几分好奇。
  “大哥,”江辞开口,“堵路是我们不对。”
  混混头子显然没料到有人敢这么走出来,敲钢管的动作都停了。
  “知道不对就行。”他把钢管往肩上一扛,歪著头,
  “赔钱。看你们这穷酸样,给个五万,这事了了。”
  江辞摇了摇头。
  混混头子脸上的横肉一抖:“怎么?嫌少?”
  江辞没理他的威胁,反而指了指片场那堆破铜烂铁。
  “缺群演。”
  混混头子愣住,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江辞继续说:“一天二百,管盒饭,演黑帮,来不来?”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那几个拎著钢管的男人面面相覷,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是来收保护费的,不是来找工作的。
  混混头子把钢管从肩上拿下,指著江辞的鼻子:“你他妈耍我?”
  “没耍你。”江辞表情真诚,
  “你看,你们这气质,这纹身,这手里的傢伙,都不用化妆,直接上镜。”
  “天生的演员。”
  他甚至还点评了一句:“尤其是大哥你,这过肩龙,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
  这番话,把混混头子彻底整不会了。
  给钱?管饭?还能上电视?
  他身后一个小弟没忍住,悄声嘀咕:“老大,一天二百,比咱们蹲活儿强多了。”
  另一个也附和:“还管饭……刚路过闻著那盒饭味儿真香。”
  混混头子渐渐动摇。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最后的威严:“二百?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兄弟出场费很贵的!”
  江辞点点头,从兜里摸出手机,熟练地打开计算器。
  “大哥演男配八,给你三百。”
  “这几位兄弟算特约,一人二百五。”
  “加起来一千三。”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对方。
  “干完这场就能结帐,现金。”
  混混头子看著那个数字,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钢管,
  再看看身后那几个已经心动的兄弟,內心剧烈挣扎。
  最终,对钱的渴望战胜了职业操守。
  “行!”他把钢管往地上一扔,“先说好,盒饭里必须有肉!”
  於是,下一场戏的筹备现场,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几个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混混,正乖乖排著队,在场务那里领戏服、登记身份证。
  林晚靠在墙边,感觉世界观受到了衝击。
  顾志远则兴奋地搓著手,他围著那个混混头子转了两圈,不住点头:
  “对!就是这个劲儿!本色出演!本色出演啊!”
  下一场戏,是陈三演一个被黑帮砍死的小嘍囉。
  几个“真黑帮”群演换上戏服,那股子悍匪气质更浓了。
  开拍前,江辞拿著一把道具砍刀,凑到混混头子面前,开始了“学术探討”。
  “大哥,请教一下。”江辞虚心求教,“你这一刀从我胸口劈下来,我是不是得先抽搐一下?还是直接断气?”
  混混头子正在研究剧本上自己那句唯一的台词,被问得一愣。
  “死了不就完了?”
  “不行。”江辞一脸严肃地否定,
  “死法很重要。我觉得,我应该先捂住伤口,眼神里流露出对老母亲的思念……”
  混混头子的耐心开始告罄。
  “然后,”江辞继续沉浸在创作里,
  “身体倒下时,不能太僵硬,要有一种生命余温正在消散的破碎感,”
  “手指最后还要无力地扒拉两下地面,表达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扮演杀手的混混头子,终於崩溃了。
  “你有完没完!”他把道具刀往地上一摔,
  “老子一刀下去你就死!哪来那么多废话!再囉嗦我他妈真砍了你啊!”
  这种真实的崩溃,被旁边正在试镜头的摄影机完整记录了下来。
  顾志远在监视器后,一拍大腿。
  “好!就要这个反应!”
  “第一场,第三幕!action!”
  混混头子一刀“砍”下,江辞应声倒地。
  他躺在泥水里,双目紧闭,身体轻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顾志远没有喊卡,他用一个广角镜头,
  扭曲了画面里所有人的脸,营造出一种荒诞的压迫。
  镜头缓缓从几个混混囂张的脸上扫过。
  江辞躺在地上装死,只要察觉到镜头快要扫到自己,
  他就要微调姿势,试图抢镜。
  一会儿是手指抽动一下,一会儿是嘴角溢出点“血浆”。
  他躺在泥地里,一只眼闭著,另一只眼偷偷睁开一条缝,瞄著摄影机的方向。
  那种“连死都要死得有存在感”的卑微与执著,让监视器后的工作人员又想笑又心酸。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不知从哪个破洞里钻了出来,闯进了镜头。
  它走到躺在地上装死的江辞身边,低头嗅了嗅他的脸。
  顾志远捏著对讲机,手心全是汗,隨时准备喊卡。
  那只狗闻了一会儿,確认了这个人没有威胁。
  然后,它抬起了后腿。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它要在他头上撒尿。
  电光火石之间,江辞没有跳起来赶狗。
  他维持著尸体的僵硬,嘴唇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
  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呜呜”声。
  流浪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尸语”嚇得一哆嗦,
  夹著尾巴,呜咽一声,飞快地逃掉了。
  整个片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后,顾志远狂喜的吼声从对讲机里炸开。
  “过!过了!这段保留!绝对的神来之笔!”
  那场“真黑帮”的戏效果出奇地好,甚至被顾志远誉为“天降素材”。
  趁著这股疯劲,剧组两天內赶完了所有外景衝突戏份。
  拍摄进度一日千里,很快便转场到了“猪笼城寨”里,那间属於陈三的逼仄出租屋。
  今晚的戏,是陈三一个人对著镜子,练习“中枪反应”。
  江辞的独角戏。
  江辞站在镜子前,身上穿著件旧t恤。
  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模仿开枪。
  “砰。”
  他嘴里配著音,身体应声向后一仰。
  然后,爬起来。
  “砰。”
  再一次倒下。
  他又爬起来。
  每一次倒地,声音都比上一次更闷实。
  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早已磨出渗血的擦伤,青紫一片。
  那份专注,不为任何人,只为镜中那个一次比一次“死得更真”的自己。
  白天的拍摄结束后,陈艺破天荒地跟顾志远要来了当天的拍摄素材。
  她反覆看著监视器里那个在泥水里为了抢镜而“诈尸”、
  甚至跟狗飆戏的“陈三”,心里五味杂陈。
  那不是她认知里的任何一种表演流派。
  带著满腹的疑惑与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寻到了陈三的出租屋门口,
  然后,她就看到了屋里那更加疯狂的一幕。
  她站在门口,看著江辞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不解,到隱约的嘲弄,最后,归於一种复杂的沉默。
  她看清了江辞眼里的那束光。
  那束光,明亮,偏执。
  戏里,剧本写著,柳飘飘会推门进去,问陈三:“这么拼命,图什么?”
  此刻,戏外。
  当江辞终於力竭。
  门外,陈艺扶著墙壁,握著门把的手微微颤抖,
  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她看著男人,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这么拼命,图什么?”
  江辞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他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口吻回答。
  “这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陈艺如同被闪电劈中了。
  这句话她曾在教科书上读过无数遍,从无数道貌岸然的老师、导演口中听过。
  可此刻,这句话却从一个成名的影帝嘴里说出来,並且他还是这么做的。
  原来,真的有人……把这本书里的內容,当成了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