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导演,机位在哪?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2-02 04:35      字数:2024
  风声与松涛,在这一刻尽数噤声。
  剧组所有人,包括那些刚用袖子胡乱抹掉眼泪的粗糙汉子,身体都下意识地绷紧。
  他们脸上未散的悲伤,被这两个字瞬间冻结,隨即被点燃成一种神经质般的狂热。
  没有繁文縟节的仪式,甚至没有一句鼓舞士气的场面话。
  姜闻甩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他步伐极大,直到快走到车边,
  他才停住,回身对著呆立的眾人咆哮:
  “还愣著干什么!都他妈想在这儿过夜吗?收东西!上车!转场!”
  整个剧组像一架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快速收拾器材,冲向车队。
  孙洲手忙脚乱地將那把黄铜鋥亮的嗩吶用布细细包好,
  塞进背包,小跑著跟上江辞。
  “哥,这……就开拍了?”他的声音发虚,人还陷在刚才那场情绪风暴的余波里。
  江辞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片沉默的墓碑群。
  车队扬起漫天黄尘,沿著崎嶇山路,向著更荒僻的边境线挺进。
  最终,车队在一座废弃的边防哨所前停下。
  斑驳的墙皮,锈穿的铁网,一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
  在齐腰深的荒草中静立。
  哨所后方,是一片洼地。
  洼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中积满了黑褐色的泥水,植物腐烂和淤泥发酵的恶臭扑鼻而来,
  水面甚至漂浮著死去的昆虫尸体。
  所有演员被命令在坑边站好。
  姜闻指著那个散发著恶臭的泥坑,目光扫过他面前的每一个人。
  他的话很短,却比边境的寒风更刮骨。
  “下去。”
  所有人都懵了。
  “不想演的,现在就滚。”
  几个年轻的特约演员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盯著坑里翻涌著浑浊气泡的黑水,胃里一阵翻腾。
  这不是拍戏,这是上刑。
  人群中,骚动与迟疑开始蔓延。
  雷钟抱著手臂立在一旁,收起了看戏的表情。
  吴刚依旧站得如一桿標枪,看著泥坑,像一座沉默的山。
  姜闻的视线在人群中巡弋,带著不加掩饰的轻蔑。
  就在这时,江辞动了。
  他甚至没去看姜闻一眼。
  他弯下腰,將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剧本,珍重地放在一块乾净的石头上。
  然后,他后退两步,助跑,纵身一跃。
  “噗通!”
  一声闷响,黑色的泥浆冲天而起。
  江辞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扎进了齐腰深的恶臭泥水里。
  污泥顺著他的头髮糊了满脸,只露出一双在阴天下亮得骇人的眼睛。
  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上的泥,站在坑中央,抬头望向岸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姜导,机位在哪?”
  这一跳,这一问,让岸上所有犹豫的人脸上火辣辣的。
  所有的矫情、胆怯与退缩,在这一刻,都被这一跳砸得粉碎。
  那几个年轻演员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雷钟看著泥水里那个浑身掛满污秽、脊樑却挺得笔直的身影,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姜闻面无表情,只抬起下巴,朝雷钟的方向点了点。
  雷钟二话不说,把外套往地上一甩,也跟著跳了下去。
  有了表率,剩下的人再无退路,
  如下饺子般,一个接一个跳进了泥坑。
  孙洲站在岸边,看著这疯狂的一幕,
  想衝过去,又不敢,只能死死揪著衣角。
  按照剧本,这是毒贩集团內部的一场“斗兽”。
  新来的,要用最原始的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
  姜闻对著对讲机,只吐出一个字。
  “打。”
  没有套招,没有示范,只有最野蛮的丛林法则。
  泥坑里瞬间沦为角斗场。
  雷钟饰演的察猜,作为头领,一把揪住江辞的衣领,將他狠狠摜倒。
  江辞的后背结实地撞在坑壁上,【钢铁之躯】卸去了大半力道,但那股钝痛依旧钻心。
  他被按进泥水,呛了好几口散发著腥臭的液体。
  他没有挣扎,只是瞪著雷钟。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有的凶光。
  姜闻坐在监视器后,脸上透著癲狂的兴奋,抓著对讲机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忘了喊停。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喊停。
  岸上的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从刺激,渐渐变成了惊恐。
  他们看著那个最清瘦的身影,
  一次次被摔倒,一次次被按进泥水,又一次次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他像一条在泥潭里垂死的野狗,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暗下去。
  直到江辞的动作真的开始迟滯,身体的晃动不再是表演。
  姜闻才像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抓起对讲机,用嘶哑的嗓音吼道:
  “过!”
  几个武行立刻跳下去,七手八脚地把江辞拖了上来。
  他被放在地上,像个没有生命的泥塑,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孙洲连忙扑过去,用毛巾胡乱在他脸上擦拭。
  “哥!你怎么样!哥!”
  江辞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咳出几口黑色的泥水。
  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然后,他在孙洲惊愕的注视下,撑著地,慢慢坐起,对著孙洲伸出了手。
  孙洲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硕大的军绿色保温杯,
  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江辞就著孙洲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滚烫的热水。
  枸杞和红枣的甜味冲淡了满嘴的腥臭,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开来。
  他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隨即捧著温热的杯子,眼神空洞地望著泥坑的方向,
  低声喃喃自语:
  “……真脏啊。”
  当晚,招待所。
  江辞赤著上身,孙洲正小心用棉签,给那些开始发紫的淤青上药。
  “哥,要不……咱跟导演说说,明天別这么来了,会死人的。”
  江辞沉默著。
  看著镜子里青紫交错的伤痕。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是编剧严正。
  孙洲开门后,严正走了进来,脸上此刻一片凝重。
  他没绕弯子,直接將几页新列印的剧本,递到江辞面前。
  “明天那场戏,改了。”
  严正的嗓子有些乾涩。
  “姜导疯了。”
  他看著江辞,一字一顿。
  “他要给你上『真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