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再现
作者:
佚名 更新:2026-03-15 10:43 字数:4106
竹茹听著,眼泪渐渐止住了。
她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期盼,也有不敢置信。
“真的?”
“真的。”
竹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她第一次叫他“师父”时一模一样——灿烂,明亮,带著一点傻气。
“那我等你。”
她退后一步,离开他的手。
“师父,你走吧。这里不是你应该留的地方。”
许清安看著她。
“你不留我?”
竹茹摇头。
“不留。你是来办事的,不是来陪我的。办完事,赶紧走。我在外面等你。”
她说著,又退后一步。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师父,”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记得快点。”
许清安点头。
“会的。”
竹茹笑了。
最后一个笑容,和记忆中一样。
然后她消散了。
阳光消散了,药材消散了,保安堂的后院消散了。
只剩下许清安一个人,站在一片虚空中。
面前,是一扇门。
门已经开了。
门后,是幻梦天墟的入口。
许清安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闭。
在他身后,隱约传来一声轻轻的——
“师父。”
他没有回头。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许清安以为结束了。
门在身后关闭,沉闷的声音仿佛敲在心上。
他站在一片虚空中,四周是熟悉的灰白,但比之前更淡,几乎透明。
远处隱约有光,像是出口。
他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
脚下的虚空忽然震颤。
不是真的震颤,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恍惚——像是困极了的人,明明睁著眼,意识却开始模糊。
许清安停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灰白消失了,虚空消失了,远处那点光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阳光,一个狭小的院落,满地的药材,和一个蹲在竹匾前的身影。
保安堂的后院。
竹茹。
她背对著他,正在翻晒那些切成片的黄芪。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偶尔会停下来,拈起一片黄芪对著阳光看一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放回竹匾里。
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到许清安几乎忘记自己刚才还在那片虚空中。
他站在那里,看著她,一动不动。
竹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那双弯弯的眼睛。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带著一点惊喜,一点娇憨,一点“师父怎么突然回来了”的意外。
“师父?”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药还没晒完呢。”
许清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走近,看著她走到面前,看著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师父?发什么呆?”
她的声音也是记忆中那样,脆生生的,带著一点江南的软糯。
许清安终於开口。
“竹茹。”
“嗯?”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竹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里是保安堂啊,咱们的家。师父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她伸手,想摸他的额头。
许清安没有躲。
那只手落在他额头上,温热而真实。
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能看到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几乎要相信,这就是真的。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他刚刚才从这个梦里走出去。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走出去了。
许清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竹茹还在面前,正担忧地看著他。
“师父,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给你把把脉?”
她说著,就要去拉他的手。
许清安轻轻避开。
“竹茹,”他道,“我刚刚来过这里。你刚刚和我说过话。然后我走了,门开了,我跨了出去。”
竹茹愣了一下。
“师父,你在说什么?你今早出门採药,刚回来,哪里来过什么这里?”
许清安看著她。
“你不记得?”
竹茹摇头,眼神清澈而无辜。
“记得什么?师父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许清安沉默。
做噩梦?
到底是谁在做噩梦?
他抬眼看四周——阳光,院落,药材,熟悉的一切。
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根晾药的竹竿,每一片晒著的黄芪,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甚至连墙角那株野菊花开的位置,都和当年分毫不差。
他开始怀疑。
也许刚才那个告別才是梦?
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跨过什么门,只是一直在这里,一直在保安堂,一直和竹茹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
因为他太想相信了。
太想相信竹茹还活著,太想相信一切都没有发生,太想回到那些平静的、普通的、有人叫他“师父”的日子里。
许清安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竹茹也不催他,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著。
阳光慢慢移动,从院子东边移到西边。
药材的影子跟著阳光移动,拉长,变淡,又缩短。
许清安抬起头。
“竹茹,”他轻声道,“你知道今天是哪一天吗?”
竹茹想了想。
“嘉定十年四月初八。”她答得很顺,“师父你忘啦?昨天你还说要趁天好多晒点黄芪,怕过两天下雨。”
嘉定十年。
四月初八。
那是竹茹还活著的时候。那是距离成都之战还有好几年的日子。
那是她每天都笑嘻嘻地叫他“师父”,每天都蹲在院子里晒药材的日子。
许清安的心揪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日子了。
因为后来,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一天。
“师父?”竹茹见他久久不语,又担心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许清安看著她,忽然问。
“你知道黄芪的药性吗?”
竹茹一愣,隨即笑了。
“师父考我?黄芪,味甘,性温,归肺、脾经。补气固表,利尿托毒,排脓,敛疮生肌。”她背得滚瓜烂熟,末了还加一句,“我天天晒它,还能不知道?”
许清安点头。
“那你知道,黄芪和人参的区別吗?”
竹茹想了想。
“人参补气之力更强,黄芪补气之力稍弱但兼有利水之效。人参多用於虚脱危重之症,黄芪多用於气虚乏力、食少便溏、中气下陷……”
她说了很多,说得头头是道。
许清安听著,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
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对得像是从书里背下来的。
而真正的竹茹,当年学医时,虽然聪慧,却从不会这样背书似的回答问题。
她会笑著说“师父教过”,然后用自己的话讲一遍,偶尔还会漏掉一两味。
更重要的是——
这些关於黄芪与人参区別的细节,是竹茹死后,许清安在《神农百草经》完整版中才深入研究过的。
当年在保安堂时,他教她的只是最基础的用法,远没有这么细致。
这个竹茹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不该是她知道的程度。
许清安看著她,目光渐渐清明。
“竹茹,”他道,“这些是你从哪儿学来的?”
竹茹眨眨眼。
“当然是师父你教的啊。”
许清安摇头。
“我没教过你这么细。”
竹茹愣了一下。
隨即,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娇憨,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师父,你记错了。”
“我没有记错。”
竹茹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师父,”她轻声道,“你非要拆穿我吗?”
许清安没有说话。
竹茹低下头,看著地上的青石板,看著那些晒著的黄芪。
“我知道我是梦。”她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许清安的心微微一动。
“那你……”
“我想多留你一会儿。”竹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就一会儿。”
她看著他,眼睛里蓄满了水光。
“师父,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你多久吗?”
许清安沉默。
竹茹继续道。
“从你离开保安堂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这里。每天晒药,每天等你回来。一天,一月,一年……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时候我觉得你马上就回来了,有时候我觉得你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但我还是等。因为除了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是梦,我出不去,我只能在这里等著,等著你偶尔回来看看我。”
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师父,你每次回来,我都好高兴。但你又每次都要走。我不知道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那么快让你走。我想多留你一会儿,哪怕只是多一个时辰,多一盏茶,多一炷香。”
许清安看著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她是梦。
他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竹茹。
但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颤抖,都和真正的竹茹一模一样。
或者说,她就是竹茹——竹茹在他心里的样子,竹茹在他梦里的样子,竹茹永远不会死去的样子。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那只手落下去时,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道。
竹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师父,你要走了吗?”
许清安沉默片刻。
“要走了。”
竹茹的眼泪又涌出来。
“还会回来吗?”
许清安看著她。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著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集齐六道,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真正的竹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梦里的竹茹,他不能再骗她了。
“我不知道。”他道。
竹茹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泪,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灿烂。
“师父,你终於不骗我了。”
她退后一步,离开他的手。
“以前你每次回来,都说『很快就回来』,『办完事就回来』,『別担心』。但我知道,那是骗我的。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看著他。
“但这次你说了真话。”
许清安没有说话。
竹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乾眼泪。
“师父,走吧。”
“你……”
“我想通了。”竹茹道,“你每次回来,我都想让你多留一会儿。但你留得越久,走的时候我就越难过。与其这样,不如你早点走,早点办完你的事,早点……”
她顿了顿。
“早点让真正的我醒过来。”
许清安看著她。
“你知道真正的你?”
竹茹点点头。
“我知道。我是梦,但我也是你记忆里她的影子。我知道她死了,知道你在想办法復活她。我知道你每次来看我,其实都是在看她。”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我嫉妒她。但我也希望她醒过来。因为她醒了,我就不用再在这里等了。”
许清安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
他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身后,竹茹的声音传来——
“师父。”
他没有回头。
“嗯?”
“她如果醒了,你会告诉她,梦里的我一直在这里等著她回来吗?”
许清安沉默片刻。
“会。”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带著笑意的——
“谢谢师父。”
许清安推开门。
门外,不是临安的街道,而是一片无尽的虚空。
虚空中,有一扇门。
那是真正的门。
他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那扇木门缓缓关闭,消失在虚空中。
……
门后,是幻梦天墟的入口。
许清安站在一片平台上,四周是熟悉的灰白,但比之前更加浓郁。
平台前方,有一条石阶向下延伸,石阶尽头,隱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宫殿。
那是神魂道者的神殿。
他终於真正进来了。
但他没有立刻向前走。
他站在原地,闭著眼,感受著心底那丝隱隱的疼痛。
他知道,那个梦里的竹茹还会在那里等著。
等著他下一次回来,或者等著他永远不再回来。
但他也知道,他必须继续走。
因为真正的竹茹,还在龟甲空间里等著他。
他睁开眼,迈步向石阶走去。
身后,那扇虚幻的门早已消失不见。
前方,是真正的幻梦天墟,是御神道的完整传承,是更深的梦,更真的幻。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