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安瞥了一眼那株九叶奇草。
  草叶在神泉被收取的瞬间微微蜷缩，顶端果实的光芒黯淡了三分。
  这是依託神泉而生的异种，若泉水尽失，恐怕难以存活。
  他略一沉吟，没有收取全部泉水，留下了约莫一成。
  瓶中已存七斤六两造化神泉，足够用了。
  收起玉瓶，许清安身形如电，掠出偏院。
  道宫外的景象已如炼狱。
  玄重尊者立於广场东侧，周身土黄色法则如山峦叠嶂，將数十条疯长的藤蔓镇在脚下。
  那些藤蔓粗如儿臂，表面生著倒刺，刺尖泛著幽蓝毒光，每一次挣扎都让土黄色法则光幕剧烈震颤。
  赤霄尊者在西侧，掌中火焰化作长鞭，横扫八方。
  火焰所过之处，树人枝干焦黑断裂，毒雾被焚烧成青烟。
  但树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从秘境边缘不断涌来，仿佛整片陆地的植被都活了过来。
  更可怕的是那些虚影。
  它们漂浮在半空，穿著样式古老的灰白长袍，面容模糊，唯有眼神空洞如井。
  它们不直接攻击，只是静静注视著战场，每当有弟子陷入险境，虚影便会抬起手指，一道灰白色的光束便无声射出。
  那光束不伤人肉身，专攻神魂。
  已有两名道体路后期的弟子被光束击中，虽未当场陨落，却也神魂受创，面色惨白如纸，战力大损。
  “结阵！向飞舟靠拢！”虚空尊者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他悬於三圣舟上方，双手结印，空间法则如丝线般编织成网，將飞舟牢牢护住。
  舟体表面的符文全力运转，试图挣脱这片秘境的束缚，但每一次空间波动都被陆地深处涌出的归墟之力抵消。
  这片秘境，进来容易，出去难。
  许清安与陆明匯合，两人背靠背，各守一方。
  陆明祭出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映照出扑来的三头树人。
  镜光流转间，树人的动作骤然迟缓，仿佛陷入泥沼。
  许清安则並指如剑，裂空道银芒在指尖吞吐，每一次点出，必有一头树人的核心被洞穿。
  这些树人虽悍不畏死，但实力多在道丹路到道婴路之间，对如今的许清安而言並不构成致命威胁。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些虚影。
  一道灰白光束悄无声息射来，直指许清安眉心。
  许清安冷哼一声，混沌神宫中的暗金印记微亮。
  归墟之力在身前凝聚，化作一面无形的盾。
  光束击中盾面，如泥牛入海，连半点涟漪都未激起。
  虚影似乎愣了一下。
  就在这剎那，许清安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再出现时已在虚影身后。
  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混沌之气翻涌，一把握住了虚影的脖颈。
  触手冰凉，质感如握寒玉。
  虚影剧烈挣扎，灰白光芒大盛，试图侵蚀许清安的手掌。
  但混沌之气包容万物，归墟印记更是对其有天然压制。
  不过两息，虚影的挣扎便弱了下去，身形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没入许清安掌心。
  混沌神宫中，多了一枚灰白色的光点。
  光点中蕴含著微弱的记忆碎片：那是某个古老修士在秘境中修行、坐化的画面。这些虚影並非活物，而是歷代闯入者陨落后，神魂被秘境同化而成的“守护残念”。
  许清安心中瞭然，传音给眾人：“攻其眉心！那是残念核心！”
  眾人闻言精神一振。
  玄重尊者率先发难，一掌拍出，土黄色法则化作巨掌，將三头树人碾碎的同时，余波震散了两道虚影。
  赤霄尊者火焰长鞭如龙，横扫之下，虚影如雪遇朝阳，纷纷溃散。
  压力稍减。
  眾人且战且退，终於靠近飞舟。
  虚空尊者打开防护光幕一角，眾人鱼贯而入。
  “走！”玄重尊者最后一个登舟，反手一掌拍在舟尾。
  土黄色法则如潮水般涌出，將追来的数十头树人和虚影暂时阻挡。
  三圣舟轰鸣，舟体表面的空间符文爆发出刺目光芒。
  这一次，秘境深处的归墟之力没有立刻涌来。
  似乎是因为许清安收取了造化神泉，又或是他炼化了那道虚影残念，秘境对飞舟的压製出现了一丝鬆动。
  “破！”虚空尊者鬚髮皆张，双手向前虚撕。
  刺耳的裂帛声响起。
  飞舟前方的空间被强行撕裂，露出一条仅容舟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外，是熟悉的灰白色虚空之海。
  三圣舟如离弦之箭，射入缝隙。
  就在舟尾即將没入的剎那，陆地最深处，那座归墟道宫的无面石像，忽然睁开了眼睛。
  石像本无面，但此刻，眼眶位置却亮起了两团暗金色的火焰。
  火焰跳跃，冷漠地注视著飞舟消失的方向。
  然后，石像缓缓抬起了虚抱的双手。
  掌心相对处，一团漩涡悄然生成。
  漩涡不大，初时不过拳头大小，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归墟气息。
  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秘境中的时间流速便加快一分。
  草木开始加速生长、枯萎、化作尘埃。
  那些树人和虚影，在时间加速中迅速老化、崩解，最终回归最原始的能量形態，被漩涡吞噬。
  整个秘境，正在走向它应有的“终结”。
  但这些，飞舟上的眾人已看不见了。
  ……
  虚空之海中，三圣舟艰难穿行。
  摆脱秘境后，那股来自归墟海眼本源的锁定並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仿佛一只无形的眼睛，始终在黑暗中注视著他们。
  “必须儘快离开海眼范围。”虚空尊者操控飞舟，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归墟道则正在侵蚀飞舟的防护，最多还能支撑三个时辰。”
  赤霄尊者盘膝调息，闻言皱眉：“三个时辰，不够飞出核心区。”
  “那就找一处相对安全之地，暂时休整。”玄重尊者沉声道。
  “许小友收取了造化神泉，当务之急是確认此物是否真能滋养那位姑娘的肉身。若有效，我们便多了一分底气。”
  眾人的目光投向许清安。
  许清安盘坐在舟舱一角，怀中玉瓶温润。
  他闭目內视，玄水龟甲空间中的景象浮现在脑海。
  百丈冰峰依旧矗立，峰顶那株嫩芽在感应到造化神泉的气息后，摇曳得更加欢快。
  冰峰內部，竹茹的容顏安详如初，只是那缕微弱的生机，在经过百年蕴养后，依旧如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是时候了。
  许清安睁开眼，对三位尊者微微頷首：“晚辈需入龟甲空间一趟，还请前辈护法。”
  “可。”虚空尊者挥手布下一层空间屏障，將许清安所在的舱室隔绝，“我等为你护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无论成败，必须出来商议对策。”
  许清安郑重一礼。
  神识沉入玄水龟甲。
  ……
  龟甲空间，依旧是一片永恆的寂静。
  唯有冰峰散发著微弱寒光，以及峰顶那株嫩芽透出的点点绿意，为这片空间增添了些许生机。
  许清安的神识化身显现在冰峰前。
  他取出玉瓶，拔开瓶塞。
  乳白色的神泉之水如涓涓细流，从瓶口缓缓流出。
  水流在空中並不散落，反而如同有灵性般，蜿蜒著流向冰峰。
  当第一滴造化神泉触及冰峰的剎那。
  异变发生了。
  坚不可摧的万年玄冰，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不是被高温消融，而是仿佛遇到了同源之物，冰层主动化开，让出一条通道。
  神泉之水顺著通道流淌，如蛛网般蔓延至冰峰每一个角落。
  冰峰內部，竹茹的身体渐渐显露。
  百年过去，她的容顏没有丝毫改变，肌肤依旧莹白如玉，长发如墨铺散。
  只是胸口处那道致命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金丹破碎的裂痕如蛛网遍布全身，那是道基崩毁的痕跡。
  神泉之水浸润著她的身体。
  先从发梢开始。
  乌黑的长髮在泉水中微微飘动，髮丝间竟隱隱有光泽流转。
  然后是脸庞，苍白的面色渐渐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红晕，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许清安屏住呼吸，將神泉缓缓引向她的胸口。
  那里是最关键之处。
  金丹已碎，道基已毁，若要復活，必须先重塑根基。
  造化神泉號称“生死人、肉白骨”，其最核心的神效，便是唤醒肉身最深处的生命本源。
  只要肉身未彻底腐朽，神魂未彻底消散，便有一线生机。
  泉水触及伤口的剎那。
  竹茹的身体轻轻一颤。
  不是幻觉。
  许清安的神识清晰捕捉到了那细微的颤动。
  紧接著，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开始生长出粉红色的肉芽。
  肉芽蠕动、交织，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弥合著伤口。
  破碎的金丹碎片在泉水中浮沉，彼此间似乎產生了微弱的引力，正在缓慢靠拢。
  更让许清安心神震动的是，竹茹体內那缕几乎消散的生机，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壮大。
  如星火燎原。
  从微弱的一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心跳恢復了。
  虽然缓慢，虽然微弱，但確实存在——咚，咚，咚，如远古的鼓点，敲打在寂静的空间中。
  许清安的手在颤抖。
  百年等待，百年寻觅，无数次在绝望中挣扎前行，终於在这一刻，看到了真实的希望。
  他小心翼翼控制著神泉的流速，既不能太快以免肉身承受不住，也不能太慢错失最佳时机。
  《神农百草经》中关於生命法则的感悟在此刻全力运转，配合造化神泉的滋养，引导著竹茹肉身的復甦。
  时间一点点流逝。
  冰峰已融化大半，竹茹的身体完全显露在空气中。
  神泉之水在她身下匯聚成一汪浅池，池水乳白，蒸腾起氤氳的雾气。
  雾气中蕴含著浓郁的生命气息，不仅滋养著她的身体，连带著整个龟甲空间都焕发出勃勃生机。
  峰顶那株嫩芽，此刻已长成三尺高的小树。
  树身翠绿如玉，叶片上凝结著露珠般的造化精华。
  它轻轻摇曳，將多余的生命气息反馈给空间，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滴造化神泉融入竹茹体內时，她的胸口伤口已癒合了七成。
  破碎的金丹碎片聚合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虽然距离真正的金丹重塑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道基崩毁的趋势被彻底遏止了。
  她的面色红润，呼吸平稳，肌肤莹润有光。
  除了依旧紧闭的双眼，她看起来就像陷入了沉睡，隨时可能醒来。
  但许清安知道，还差最关键的一步。
  肉身復甦只是开始。
  神魂未归，意识未醒，现在的竹茹只是一具拥有生机的躯壳。
  要让她真正復活，还需要寻回消散的神魂，或者以《御神道》等秘法重聚神魂。
  而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机缘。
  许清安轻轻握住竹茹的手。
  掌心温热，不再是冰冷的触感。
  “等我。”他低声说，“我会找到办法，让你真正醒来。”
  ……
  神识回归肉身。
  许清安睁开眼，眸中难掩疲惫，却也带著前所未有的光亮。
  “如何？”玄重尊者第一个开口。
  “肉身已復甦七成，生机稳固。”许清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神魂未归，意识未醒。”
  三位尊者对视一眼，皆是面露惊容。
  造化神泉的效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惊人。
  金丹破碎、道基崩毁的伤势，竟真能被逆转。
  这等神物，已近乎传说。
  “足够了。”赤霄尊者抚掌道，“肉身復甦，便有了承载神魂的根基。至於重聚神魂之法，九宸界浩瀚，未必没有机缘。”
  虚空尊者却眉头微皱：“许小友，你动用神泉时，可曾感应到异常？”
  许清安一怔：“前辈是指？”
  “归墟道则的波动。”虚空尊者望向舱外无尽的灰白虚空，“在你动用神泉的这三个时辰里，海眼深处的归墟道则，活跃了十倍不止。我们虽未再遭遇攻击，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仿佛在酝酿什么。
  许清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了那截漆黑指骨。
  指骨此刻正散发著微弱的暗金光芒，与海眼深处的某种存在遥相呼应。
  “或许，”他缓缓道，“归墟道者留下的传承，不止一份。我们取走造化神泉，触动了某种机制。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海眼的自然凶险。”
  话音未落，飞舟猛然一震。
  舱外，灰白色的虚空之海中，无数暗金色的光点缓缓亮起。
  如星辰，如眼眸。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