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江北新区，空气里透著初春的微寒。
  云湖湾小区售楼处外，停满了看房的车辆。
  这里紧邻规划中的高新產业园，地段优越，是近期江北楼市的热门楼盘。
  方平推开玻璃门，苏婉已经在大厅沙盘前等候。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风衣，长发隨意挽起，少了几分记者的锐利，多了一丝居家气息。
  “来得挺准时。”苏婉递过一杯温水，“我朋友打过招呼了，售楼部王经理亲自接待。六栋三单元，十二楼，一百二十平的精装三居室。南北通透，採光极好。”
  一个穿著深色西装、胸前掛著经理铭牌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
  他双手递上名片，腰弯得很低。
  “方主任，您好。我是云湖湾销售经理王海。苏大记者交代过，给您留了位置最好的一套房源。”王海的语气透著熟稔的討好。
  方平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没有接话，转头看向沙盘。
  “先去实体样板间看看吧！”
  乘坐电梯直达十二楼。
  房间確实如苏婉所说，户型方正，装修用料考究。
  站在阳台上，能直接俯瞰远处的云湖湿地公园。
  “方主任，这套房子的备案价是一万二一平米，总价大概一百四十五万。您是苏记者的朋友，我们老板特意交代，按內部员工的最低折扣走，给您打六折。算下来八十七万。”王海拿出计算器，熟练地按出一串数字，递到方平眼前。
  六折。
  这个数字让方平敲击阳台栏杆的手指停住了。
  江北新区的房价正处於上升期，这种核心地段的精装现房，市面上根本不缺买家。
  开发商开出这种跳楼价，绝不是看在苏婉一个记者的面子上。
  “你们老板是谁？”方平转过身，目光落在王海脸上。
  王海愣了一下，赶紧回答：“我们云湖湾是恆泰地產开发的项目。赵金標赵总。”
  恆泰地產。
  赵金標。
  这两个名字在方平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
  昨天下午，陆文斌刚把城投集团今年的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招標意向书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恆泰地產赫然在列，而且是呼声最高的一家。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六折的差价，五十多万的利润让步，买的不是房子，是城投集团副总手里的入场券。
  “王经理，房子我挺满意。”方平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不过折扣的问题，我们得按规矩来。市面上正常的按揭优惠是多少？”
  王海有些发懵，看了看苏婉，又看向方平。
  “方主任，市面上一般是九八折。但赵总交代过……”
  “那就按九八折算。”方平打断了他的话，“首付三成，剩下的走商业贷款和公积金组合贷。你现在去算一下具体金额，把合同准备好。少一分钱，这字我都不签。”
  王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接触到方平平静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好的，方主任，我这就去办。”
  王海离开后，苏婉走到方平对面坐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閒事了？”苏婉看著他，“赵金標这个人我了解，他是想借这个机会搭上你这条线。五十万对你来说是个大数目，对他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方平倒了两杯纯净水，推给苏婉一杯。
  “苏婉，我现在的处境，盯著我的人太多了。周明在市委办找机会抓我的错处，省审计厅的刘正华还没走。”方平靠在沙发背上，“五十万的利益输送，够纪委给我立案调查一百次了。这套房子一旦按六折成交，明天举报信就会摆在林书记的办公桌上。”
  苏婉沉默了片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是我考虑不周。光想著帮你解决安全和居住问题，忘了恆泰地產和城投的业务交叉。”
  “你帮我垫付的首付款，我会写正规的借条。”方平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按同期银行lpr利率计算利息，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定期转给你。转帐记录和借条原件，我们各自留存一份备查。”
  苏婉看著方平一笔一划地写借条，有些无奈。
  “你这人，活得真累。连朋友之间借点钱，都要搞得像防贼一样。”
  “体制內，防患於未然。”方平把写好的借条递给苏婉，“只有自己身正，站得直，別人才抓不到把柄。”
  正说著，方平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市委办综合处处长刘建军。
  “方主任，您现在说话方便吗？”刘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楼梯间或者洗手间。
  “方便，你说。”
  “周副主任刚把我叫去办公室。他让我把宏达化工那份《环保整改及维稳工作阶段性报告》重新改一遍。”刘建军语速很快，“他要求在报告里重点突出市委办的统筹协调作用，把您在现场安抚工人、查处董大伟转移资金的细节全部刪掉，改成『在市委办领导班子的集体决策和周密部署下，平息了事態』。”
  抢功。
  方平一点也不意外。
  董大伟被抓，五千万设备款落实，宏达化工的雷不仅被排除了，还成了江北市环保整改的正面典型。
  这么大的一块政绩，周明不可能不眼红。
  “建军，他让你怎么改，你就怎么改。”方平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电话那头的刘建军急了。
  “方主任，这怎么行？现场是您冒著危险去顶著的，资金也是您从城投那边协调出来的。他这是明目张胆地摘桃子！”
  “报告只是纸面文章。林书记和王市长心里有数。”方平看著窗外云湖的波光，“你按他的要求定稿。不过，你的电脑里要留存一份最初的初稿。另外，周明签批修改意见的那份纸质草稿，你想办法复印一份，锁进你自己的抽屉里。”
  刘建军在体制內摸爬滚打多年，立刻明白了方平的用意。
  留存证据，引而不发。
  “明白了，方主任。我这就去办。”
  掛断电话，方平把手机放回口袋。
  几分钟后，王海拿著列印好的购房合同走了进来。
  核对金额，確认贷款条款。
  方平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从这一刻起，他在江北终於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落脚点，但也背上了沉重的房贷。
  买房的手续办完，走出云湖湾售楼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走吧，庆祝乔迁之喜，我们去吃顿好的吧？”苏婉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
  “还是去吃西街那家羊肉汤吧。”方平拉开车门，“便宜，还管饱。”
  苏婉白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主干道，融入江北的夜色中。
  方平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思绪已经飞回了市委大院。
  周明既然开始在报告上动手脚，下一步肯定还有实质性的动作。
  宏达化工那五千万的设备款，就是最好的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