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大礼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1-28 21:22      字数:2328
  六月,金陵城的梅雨季刚过,秦淮河的水位涨了三尺。
  从礼部衙门到公侯巷的魏国公府,路程並不算远。
  顺著御道往东,过五军都督府,再转两个弯便到。
  但这短短几里路,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主事王谦却走得两股战战,汗出如浆。
  他手里捧著两份大红的烫金礼单,一份是燕王朱棣迎娶徐家长女徐妙云的纳徵礼,另一份则是寧国公主下嫁徐家次子徐增寿的定礼。
  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喜差。
  但这差事如今是个烫手山芋。
  原因无他,负责接洽这桩婚事的徐家主事人,是那位刚把户部和工部杀空了的“活阎王”徐景曜。
  徐府,正厅。
  徐景曜没穿飞鱼服,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直裰,手里也没拿绣春刀,而是捏著一支硃笔,正对著一张金陵城的坊刻图指指点点。
  “王大人。”
  徐景曜头也没抬,笔尖在图上某处一点。
  “从午门出宫,走长安左门,经东角门入府。这条路线,礼部测算过没有?”
  王谦擦了把汗,躬身道:“回同知大人....哦不,回四公子,测算过的。按《大明集礼》,亲王纳妃,仪仗当走正阳门,经....”
  “那是平日。”徐景曜打断了他,“六月二十八是大日子,两场婚事凑在一块。燕王那边是娶,公主这边是嫁。一进一出,若都走正阳门,吉时得撞车。”
  “地理上讲,长安左门路宽三丈二,除去御沟和两侧的拴马桩,净宽两丈五。燕王的迎亲仪仗是一百二十八人,加上聘礼的六十四抬箱笼,队伍长约半里。若是走正阳门,恰好会堵住寧国公主出宫的路。”
  “这...”王谦愣住了。
  他熟读礼法,却从未算过这仪仗队的长度,“可....可祖制....”
  “祖制是死的,路是活的。”
  徐景曜转过身,指了指那张图。
  “燕王走东安门,公主走西安门。两不相干,效率最高。”
  王谦面露难色:“四公子,这不合规矩。东安门乃是文官上朝之路,亲王大婚走那里,怕是会被御史弹劾.....”
  “御史?”
  徐景曜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一口。
  “左都御史前日刚因私德有亏被我请去北镇抚司喝茶了,现在应该还在写悔过书。王大人觉得,这时候还有哪个御史敢跳出来因为这点路程的问题,来触徐某的霉头?”
  王谦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这就是权力的逻辑。
  在绝对的暴力机器面前,那些繁文縟节脆弱得像张纸。
  “下官....下官明白了。”王谦咽了口唾沫,“下官这就回去修改仪程,一切按四公子的意思办。”
  “且慢。”
  徐景曜叫住了正欲逃窜的王谦。
  他从桌案上拿起那两份礼单,隨意翻了翻。
  “燕王这边的聘礼,黄金一千两,白银一万两,锦缎五百匹....嗯,陛下倒是捨得。”
  徐景曜合上礼单,目光落在王谦身上。
  “但这寧国公主的嫁妆单子,是不是薄了点?”
  王谦冷汗又下来了。
  寧国公主下嫁徐增寿,本就是皇家的遮羞布。
  朱元璋虽然为了面子准了婚事,但心里那根刺还在,这嫁妆自然就....稍微“朴素”了些。
  “这个....內务府那边说,近来国库空虚,加上吐蕃那边军费吃紧....”
  “王大人。”
  徐景曜打断了他的藉口。
  “国库空不空,我比你清楚。抄了三山街那帮粮商,户部的库银现在多得能用来铺地。”
  “公主下嫁,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若是嫁妆寒酸,外人只会说陛下对这桩婚事不满,说徐家失了圣宠。”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王谦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官帽。
  “回去告诉內务府的管事。”
  “三山街祥记米行刚被查抄,库里有一批上好的苏绣和和田玉,那是周掌柜准备拿去贿赂京官的雅贿,还没来得及入帐。”
  “把这批东西,添进公主的嫁妆单子里。”
  “就说是....陛下特赐的。”
  王谦瞪大了眼睛。
  拿抄家的赃物充当公主的嫁妆?
  这操作....
  “怎么?嫌脏?”徐景曜拍了拍他的肩膀,“钱物本身没有脏净之分,进了內帑,那就是皇恩浩荡。”
  “是....是....”王谦哪里敢说个不字,“下官这就去办。”
  送走了王谦,徐景曜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操办婚事,比审案子还累。
  审案子只需要找漏洞,办婚事却得在这一堆烂规矩里找平衡。
  “老四。”
  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徐增寿扶著墙走了出来。
  他在祠堂跪了半个月,屁股上的伤刚好,走路还有些彆扭。
  此时的他,瘦脱了相,那股子紈絝子弟的精气神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弓之鸟般的畏缩。
  “听见了?”徐景曜没回头,继续看著那张地图。
  “听见了。”徐增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小心翼翼,“老四,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我也没脸要什么厚嫁妆。”
  “这不光是为了你。”
  徐景曜放下硃笔,转头看著这个倒霉的二哥。
  “这是政治。”
  “嫁妆越厚,说明陛下越重视。陛下越重视,你这条命才越稳。”
  “你要明白,你现在不仅仅是徐家的二公子,你是皇家的女婿,是这桩政治联姻里的质子。”
  徐增寿苦笑一声:“老四,我有时候真羡慕你。明明比我小,怎么看事情比爹还透?我现在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天梅府的事,还有...梅殷那个眼神。”
  提到梅殷,徐景曜的眼神沉了一下。
  梅殷去西北从军了。
  据军报说,这书生在战场上不要命,短短一个月,已经斩了三个吐蕃人。
  仇恨是最好的磨刀石。
  “过去的事,別想了。”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徐增寿麵前。
  “二哥,你记住了。”
  “从成亲那天起,你就给我夹著尾巴做人。公主那边,你要当祖宗供著。只要你不犯错,不给陛下杀你的藉口,徐家就能保你一世富贵。”
  “若是你再管不住下半身....”
  徐景曜指了指北镇抚司的方向。
  “詔狱里那个刚空出来的牢房,我给你留著。”
  徐增寿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老四,我现在看见女人都腿软。”
  “那就好。”
  徐景曜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去试喜服吧。另外,告诉爹,下午我去趟龙江关。”
  “去那干嘛?”
  “接货。”
  “妙云大婚,总得有点压箱底的宝贝。”
  “三山街那帮奸商虽然倒了,但他们在海外的渠道还在。有几船从西洋回来的稀罕物,算算日子,今儿个该到了。”
  “这可是我给燕王殿下准备的一份大礼。”
  徐景曜眯起眼睛,倒是有几分期待。
  因为那不仅仅是礼物。
  那是未来大明开启大航海时代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