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果气咻咻走了，他发誓，这辈子再跟万善说一句话，他就是狗。
  万善吃完花生，拿起一根江米条，上面沾满了白砂糖，又扔回盘子里。
  孙小果提出的副局位置，他想要，却不想受孙家的恩情。
  姚淳元对当初万善坐地起价的事儿耿耿於怀，这回孙家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四处都是干部大院子弟，到这里当处长，不是享受指挥公子爷干活的权力感，而是借著处长的位置给子弟晋升机会，目的是结交这群人的父母。
  这位处长就是孙家、姚家在松省的先遣联繫人，通过这群大院子弟的关係，把触角遍及松省，日后松省放一个他们派系的，能迅速融入松省权力场掌控话语权。
  孙家野心不小。
  按照万善的分析，向副书记到如今的向省长，想要登上松省权力巔峰不可能实现，上辈子的书记也不是他。
  省部级不是万善操心的事儿，孙家姚家有本事就自己选人上来。
  一旦万善被打上孙家的標籤，以后还怎么独善其身？
  姥爷的人脉只有一次，如何用在副厅局晋升上，他要斟酌斟酌。
  原来万善对权力没有太强的欲望，上个副厅一辈子顺风顺水。龚家人接二连三地噁心算计，使得万善明白，权力场不能后退。
  一步都不行。
  上不去是他道行不够，往后退证明他是个窝囊废，人人都会踩几脚，再吐几口浓痰。
  梁成老战友的人情，不能轻易启动，留到爭夺激烈的裉节儿上用。
  万厅长，听著比祁厅长威风多了。
  若说万善心中最佳的合作对象，非李达开市长莫属。
  当张明月在鹿鸣茶社约见万善时，二话不说欣然赴约。
  服务员带著万善到贵宾包间，两长一短敲门，屋里女人冷淡回：“进。”
  “张处长，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你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到，万处长有心了。”
  “您从事革命工作时间长，作为后进小辈应该恭候大驾。”
  张明月端著茶杯抿了一口，“据我所知，你最討厌论资排辈，怎么到我这儿称自己小辈，意思我很老？”
  万善呵呵笑著：“您说话跟我妈似的，她从不会跟我平和对话，总是夹枪带棒地挖苦我。”
  “我大闺女跟你一般儿大，当你的母亲也没错。”
  “可別，我妈心眼小，知道我外面认妈，回家能打断我的腿。”
  张明月微微一笑，党员干部不讲身份年纪，但对於女干部，尤其上了年纪的女干部，还是需要注意称呼。
  刚才的问题，也是张明月给万善设下的第一道关，想观察下万善应对方式，是努力解释还是沉默不语。
  都不是，万善用插科打諢化解她的提问，还暗暗刺了她一下，说她张明月夹枪带棒语气不善，一点都不平和。
  张明月顺势就用年龄展开话题，倚老卖老当万善母亲。万善若是有心，会当场认她当乾妈。
  官场仕途上认几个爹几个妈稀鬆平常，老百姓之间也拜乾妈。讲究点当真母子，乾妈要给乾儿子娶媳妇钱，百年之后乾儿子要摔盆打幡儿。
  认市长夫人当乾妈，江城一多半的青年都不会拒绝。
  能让彼此拉近距离的好处，偏偏万善推了，证明他只想合作，不想彻底划入李家阵营。
  臭小子，不好对付。
  万善从茶具柜上取下一个罐子，“张大姐，冬天冷，试试红茶，女人喝了暖胃活血气色好。”
  “不叫妈，改叫大姐了？”
  张明月第一次遇到万善这类型的，不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也不是油嘴滑舌阿諛奉承。
  总让人抓不住他的风格，不明著拒绝，也不明著让你下不来台。
  有意思，就想逗逗他。
  如果保卫局那几个老傢伙在这，一定骂张明月瞎了眼。万善典型的厚顏无耻，心黑嘴毒，装聋作哑，隨时给你扣帽子。
  米副局和刘副局一定现身说法，血泪控诉十恶不赦挨千刀的万善。
  “茶社不是单位，称呼职务显得有距离，我一见您吶就有种亲切感，当不了一家人，可以做您的弟弟。”
  “你啊——”
  两口红茶下肚，张明月感觉胃暖暖的，“这红茶不错。”
  “祁门红茶跟嶗山红茶不一样，夏天去您家喝日照绿茶。”
  “你不是从不去领导家吗？”
  “您是我大姐，领导都是对外的，对我不必如此，咱姐弟俩今天算第一次见，晚上请您吃火锅去，算是接风，如何？”
  张明月领教万善顺杆儿爬的本事，没否认大姐称呼，就自称弟弟，不仅登门还要接风。
  无时无刻不在释放信號，万善想跟她家亲近，却不想真成一家人。
  “我跟老李谈起过你。”
  “又夸我了？”
  张明月被万善的无耻气笑了，“他觉得你善於布局，心思隱忍，我倒觉得你做事不拘一格。”
  “夸我忠诚坚定，做事沉稳，作风灵活。”
  “你可真不谦虚。”
  “主要外面人都那么夸我，时间一久我就当真了，在您眼里我不是吗？”
  张明月用茶杯挡住表情，仔细观察万善，这小子是只老狐狸。
  她用两口子私下评价引出话题，等万善作出反应，她再决定后续谈话走向。
  没想到，万善绕了一圈把答案拋回来。
  这句问话两层意思：
  其一，外人他我万善的评价就是如此，可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讚誉之词不管真心假意，他喜欢听，不许別人当场指摘他的缺点。
  其二，李达开和张明月夫妻二人，如果想跟万善沟通，就要承认他的优点，若是百般挑剔，今天就到此为止。
  敲打威胁那一套，万善不吃。
  合作的基础前提，要正视万善的能力。
  想起资料上的提示，张明月也有些头疼，抓不住万善致命的弱点，就要提防他报復的手段，尤其是舆论战的威力。
  抓到他的死穴，也能给你捅破天，玉石俱焚。
  “小万，你是个优秀的干部。”
  万善举起杯子，“感谢张大姐对我的认可，以茶代酒，祝您在江城工作顺利，万事遂心。”
  张明月听出话里的意思，认可万善，他就不会添乱，还会提供帮助，扫平工作中的障碍。
  “那大姐就借你吉言，希望以后常联繫走动，我只有哥哥没有弟弟，让我也体验下当姐姐的感觉。”
  “弟弟今晚给您接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