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恩·葛雷乔伊的笑容，在看到林恩的那一刻，堆得比临冬城城墙上的积雪还厚。
  他快步迎上，姿態放得很低，言语间满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著林恩。
  一个人。
  风尘僕僕。
  脸上还带著一丝……疲惫？
  席恩的心臟，不爭气地狂跳起来。
  难道……难道攸伦叔叔的计划，真的成功了？
  那头黑色的巨龙，真的被龙之號角控制，反噬了它的主人？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烧得他口乾舌燥。
  林恩看著眼前这个演技浮夸的“演员”，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没有立刻揭穿。
  因为凛冬在红彗星降世后食量越来越大，他已经命令凛冬自己出海捕鱼去了，再加上对奈德的提醒，席恩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林恩当即也是顺著席恩的剧本演了下去。
  他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別提了。”
  “铁民比我想像的要难缠。”
  “尤其是那个叫攸伦的疯子，不知道从哪搞来一些邪门歪道，差点就翻了船。”
  林恩的话说得很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席恩的心尖上。
  差点翻船？
  那就是……没翻？
  但听这语气，林恩也绝对是吃了大亏！
  席恩的脑子飞速运转。
  攸伦叔叔的底牌，他虽然不完全清楚，但也知道那是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恐怖力量。
  林恩就算再强，面对那种来自古老瓦雷利亚的禁忌之物，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现在这副样子，一定是硬撑著的！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从席恩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如果……
  如果现在，自己振臂一呼，说出林恩在熊岛战败，巨龙被夺的消息……
  临冬城，乃至整个北境，会不会瞬间大乱？
  自己再趁机联络那些对林恩心存不满的旧贵族……
  他越想越激动，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上临冬城主位，成为新的北境之王的光辉未来。
  “席恩。”
  林恩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猛地回过神，对上了林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败了，你会背叛我吗？”
  林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可席恩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在试探我！
  他一定是在试探我！
  “大人！您……您怎么会这么问！”
  席恩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心虚，一半是“被冤枉”的愤怒。
  “我席恩·葛雷乔伊，虽然生在铁群岛，但我的心，早就属於北境！属於临冬城！”
  “史塔克大人待我恩重如山，您更是北境之王，我的指路明灯！”
  “我寧愿死，也绝不会背叛您！也绝不会背叛史塔克家族！”
  他话说得斩钉截铁，就差指天发誓了。
  “是吗？”
  林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席恩看来，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
  “走吧席恩，奈德公爵和凯特琳夫人该等急了。”
  林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主堡走去。
  席恩僵在原地，感觉那只手拍过的地方，一片冰凉。
  他不知道林恩到底信了没有。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寒风里。
  而观眾，只有林恩一个。
  他別无选择，只能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
  临冬城，主堡大厅。
  温暖的壁炉，丰盛的食物，醇香的麦酒。
  当林恩走进大厅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凯特琳·徒利。
  这位曾经的奔流城公爵之女，如今脸上掛著的热情，简直比壁炉里的火焰还要灼人。
  “林恩，我亲爱的孩子，你终於回来了！”
  她张开双臂，给了林恩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路上一定很辛苦吧？”
  “快过来坐，我让厨房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烤鹅肝和蜜酒。”
  凯特琳拉著林恩的手，嘘寒问暖。
  那亲热的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林恩才是她亲儿子。
  林恩有些不適应地应对岳母突如其来的热情。
  尤其是，在他那只融合了攸伦“神力”的左眼视界里……
  嘶……
  林恩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那只融合了阴影生物的眼睛，在消化完之后，似乎產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异。
  毕竟现在还多了一个……透视的功能。
  虽然还不太稳定，时灵时不灵，但刚刚凯特琳夫人靠得太近，那身厚实的天鹅绒长裙，在他眼里，就跟一层薄纱没什么区別。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罪过罪过。
  奈德大人，我真不想的……
  林恩在心里默默地对奈德·史塔克道了个歉。
  “夫人，我没事。”
  林恩不留痕跡地轻轻挣开凯特琳的手，走到了主位旁，属於他的那个位置坐下。
  奈德·史塔克就坐在主位上，他看著林恩，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回来就好。”
  简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人安心。
  这时，席恩也低著头，跟了进来。
  他感觉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他因为心怀鬼胎，不敢去看林恩，更不敢去看奈德。
  “席恩。”
  奈德的声音响了起来。
  席恩身体一僵，抬起头。
  “过来，孩子。”
  奈德冲他招了招手。
  席恩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知道。”
  奈德看著他，眼神复杂。
  “你在谷地和河间地开战前，一个人跑了。”
  席恩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这件事还是传到了奈德的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当时確实跑了。
  “害怕是正常的。”
  奈德的声音却出乎意料的温和。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曾害怕过。”
  他站起身，走到席恩的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但真正的勇敢，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在恐惧之后，依然选择挺身而出。”
  “你在临冬城长大，你身体里流著铁民的血，但你的心，依然是属於北境的。”
  “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奈德看著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疏离，只有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和信任。
  “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第四个儿子，席恩。”
  轰！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席恩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奈德那张真诚而又坦荡的脸，看著旁边凯特琳夫人那虽然依旧带著一丝疏远，却也並无恶意的目光。
  一股强烈到无法言喻的愧疚，瞬间將他淹没。
  他想起了自己的荒唐，想起了自己曾对罗柏的嫉妒，想起了刚才在铁匠铺外，那些齷齪而又卑劣的念头。
  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还是个人吗？
  “我……我……”
  席恩的嘴唇哆嗦著，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想跪下，想坦白一切，想祈求这个男人的原谅。
  就在这时，林恩的声音再次响起，懒洋洋的，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好了，奈德公爵，煽情的话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