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灵儿。”
  当这三个字从电话那头，通过电子合成音，不带任何感情地吐出时。
  龙飞扬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那是一种比冰冷更可怕的，彻底的虚无。
  他一直握得很稳的老年机，第一次，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啪嗒。”
  月蚀嘴里那根永远嚼不烂的棒棒糖，掉在了地上。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她微有些意外，死死地盯著龙飞扬。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把爆炸当烟花，把杀人当游戏的疯女人，第一次，从身边的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东西。
  不是杀气。
  是比杀气更纯粹，更原始的……毁灭欲。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乾了。
  屋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光线都扭曲起来。
  “看来，这个名字对你而言，意义非凡。”
  林卫国的语调里，充满了病態的愉悦，像一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我真是个天才，不是吗？”
  “我將她脑海里那些无用的，属於『龙灵儿』的记忆，全部清除了。然后，植入了全新的指令，全新的认知。”
  “她不再是谁的妹妹，不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她是一件兵器。”
  “一件只为我而存在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她很想你，十三號。她的核心指令，就是找到你，然后……彻底地『净化』你。”
  “去迎接她吧，我的孩子。让我看看，当最完美的作品，对上最完美的容器时，会上演怎样一出华丽的戏剧。”
  “我很期待。”
  “嘟……嘟……嘟……”
  电话，被掛断了。
  龙飞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屋子里，一片死寂。
  二大爷一家躲在房间门口，探出头，惊恐地看著客厅里这诡异的气氛，连大气都不敢喘。
  “餵。”
  月蚀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踢了踢龙飞扬的小腿。
  “你还活著吗？”
  龙飞扬没有回应。
  “一个名字而已，至於吗？”月蚀撇撇嘴，“不就是个女人？你要是喜欢，我帮你去把全世界的美女都抓来。”
  “她叫龙灵儿……”
  龙飞扬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
  “我师妹。”
  月蚀的表情，僵住了。
  她终於明白，那股让她都感到心悸的毁灭气息，从何而来。
  林卫国那个老变態，把他师妹，改造成了要来杀他的武器。
  这他妈的……
  確实比单纯的打打杀杀，要恶毒一万倍。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欢快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
  是龙飞扬的另一部手机，那部他平时用来联繫亲近之人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著两个字。
  “宛儿”。
  龙飞扬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著那个来电显示，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师兄！你到江北了吗？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呀？”
  电话那头，传来龙宛儿清脆活泼的声音，充满了关切。
  “我跟你说哦，我新研究出一种丹药，叫『一日还阳丹』，名字是不是特別霸气！效果更霸气！只要还有一口气，吃下去立马生龙活虎！等你回来我给你……”
  龙宛儿还在兴致勃勃地介绍著自己的新发明。
  龙飞扬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呀？”龙宛儿察觉到了不对劲，“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龙飞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这边，信號不太好。”
  “哦哦，这样啊。”龙宛儿信以为真，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自己要小心啊！我今天给灵儿打电话，她电话一直关机，发消息也不回，也不知道在京城野到哪里去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师兄你见到她，记得替我揍她屁股！”
  龙飞扬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听起来还算正常的音调。
  “好。”
  “那我先掛啦，不打扰你啦，你忙完早点回来！”
  “嗯。”
  掛断电话。
  龙飞扬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平静。
  “你打算怎么做？”月蚀问，她舔了舔乾涩的嘴唇，“找到她，然后……杀了她？”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一个被林卫国彻底改造的杀人兵器，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龙飞扬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了二大爷一家的房间。
  “飞……飞扬……”二大妈嚇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龙飞扬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散发著毁灭气息的人，根本不是他。
  “二大妈，吵到你们了。”
  他走到床边，看著被嚇得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琳琳。
  “琳琳，怕不怕？”
  琳琳看著他，小声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龙飞扬伸出手，轻轻地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小肩膀。
  “不怕。”
  他的声音很柔，很轻。
  “有飞扬哥哥在，什么牛鬼蛇神都进不了这个屋子。”
  “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邻家大哥哥，安抚著受惊的家人。
  小小的屋子里，温馨而又寧静。
  月蚀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林卫国会选择龙飞扬作为“容器”了。
  这个男人，体內藏著一头最恐怖的恶魔。
  却又用最强大的意志，为身边的人，撑起了一片最温暖的港湾。
  这种极致的矛盾，才是最致命的诱惑。
  安抚好二大爷一家，龙飞扬走回客厅。
  “我要出去一趟。”他对月蚀说。
  “去哪？找你那个被格式化的小师妹？”
  “嗯。”
  “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龙飞扬摇摇头，“但林卫国知道。”
  月蚀皱眉：“你想把他逼出来？”
  “不。”
  龙飞扬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喜欢当导演，喜欢看戏，喜欢把所有东西都玩弄於股掌之间。”
  “他以为他掌控著一切，掌控著游戏的节奏。”
  “那我就把他的棋盘，给掀了。”
  龙飞扬拿起那部老年机，拨通了杨小安的电话。
  “飞扬哥！”杨小安的声音依旧恭敬。
  “小安，帮我放个消息出去。”
  “飞扬哥您吩咐！”
  “就说，我，龙飞扬，手里有一份『源计划』最核心的实验数据。”
  龙飞扬的声音不大，却让一旁的月蚀，瞳孔猛地一缩！
  “源计划”核心数据？
  那不是林卫国最看重的东西吗？
  这傢伙，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並且。”龙飞扬继续说道，“三天之后，我会在江北市中心广场，公开这份数据。”
  电话那头的杨小安，虽然不知道“源计划”是什么，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明白！飞扬哥！我马上安排！保证十二个小时之內，全世界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势力，都会收到这个消息！”
  “嗯。”
  龙飞扬掛了电话。
  “你疯了？”月蚀终於忍不住开口，“你根本没有什么狗屁核心数据！你这是在虚张声势！”
  “对。”龙飞扬承认得很乾脆。
  “这有什么用？林卫国知道你在撒谎！”
  “他知道，没关係。”龙飞扬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但別人不知道。”
  “不管是隱门，长老会，还是那些藏在更深处，对『源计划』感兴趣的老鼠们……他们会信的。”
  “你……”月蚀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你想把所有人都引到江北来？”
  “没错。”
  龙飞扬的眼神里，闪烁著疯狂的光。
  “林卫国不是想看戏吗？”
  “不是想看我和灵儿自相残杀吗？”
  “格局太小了。”
  “我要把整个江北市，变成一个舞台。一个全世界都会瞩目的舞台。”
  “他想当导演？”
  “我就把他的摄像机砸了，把他的剧本撕了，再把所有的演员和观眾，都拉到我这齣戏里来！”
  “他不是想测试我吗？”
  “那我就让他看看，他亲手创造出来的『容器』，到底能把这个世界，搅成什么样子！”
  月蚀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疯了。
  但跟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她那点小打小闹，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傢伙，不是要解决问题。
  他是要，创造一个更大的问题！
  一个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无解的死局！
  “游戏，该换我来定规则了。”
  龙飞扬说完，转身，推开了那扇已经变形的铁门，走进了无尽的黑夜之中。
  月蚀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得无比畅快，无比兴奋。
  “妈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捡起地上的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跟了上去……
  夜色，被无数闪烁的红蓝光芒和悽厉的警笛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装甲车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一队队荷枪实弹的特战队员封锁了每一个街口，冰冷的探照灯光柱在建筑之间来回扫荡。
  整个江北市，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高度戒备的铁笼。
  龙飞扬和月蚀就像两滴匯入大海的水珠，走在混乱的人行道上，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喂，疯子。”月蚀用肩膀撞了撞他，“你那个小师妹，真的被格式化了？一点都记不得你了？”
  龙飞扬没说话，只是看著街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糖果店，停下了脚步。
  “干嘛？都这时候了还想吃糖？”月蚀跟过去，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家很普通的糖果店，橱窗里摆著五顏六色的糖果，其中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排用玻璃罐装著的，晶莹剔???的草莓味水果硬糖。
  “她喜欢吃这个。”龙飞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以前每次下山，都要闹著我给她买，不然就哭鼻子，说师兄不疼她了。”
  月蚀嚼著棒棒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脆弱”的情绪。
  虽然只有一闪而过。
  “切，矫情。”她撇撇嘴，別过头去，“一个被洗脑的杀人工具罢了，有什么好怀念的。等她来了，我帮你拧断她的脖子，一了百了。”
  龙飞扬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不会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