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荒镇血旗饲饿鬼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12 00:58      字数:2808
  陈念荷的尸体有了生机。
  这等直接诉诸五感的强悍震撼,顷刻间击溃了这落魄书生所有的心理防线。
  欣喜若狂这四字,绝不足以丈量他此时的癲狂跨度。
  待头脑里充血的疯狂境地稍稍沉淀,他这才看清了这场復生造化后背的些许诡异端倪。
  少女確实睁开了眼,瞳孔此时却全无焦距。
  这是个活死人。
  说到底,云端之上亦有高低参差的道行分別。
  所谓术业有专攻,道则各有疆域。
  这等生生造化之功,实则未曾触碰修仙界至高无上的生死阴阳本源。
  周金所施展的能耐,充其量是將滔天的生机与气血之力,一股脑儿地灌注进这具已经死透半僵的尸骸內部。
  这类活死人肉白骨的法术,若用於修復重伤垂死、还余下一口气魄的修士同行,当真称得上是神乎其技。可用来復生一个形神俱灭的凡俗女子,便暴露出了极其致命的施法局限。
  可对於常年缩在阴冷井底、受尽世途凉薄的陈庚年而言,这般形神剥离的残缺回应,已是苍天降落的无上恩典。
  他未曾计较这荒诞因果背后的代价。
  能再度听闻陈念荷的浅淡息喘,便胜过了修仙界流传的所有绝世仙法。
  真切的呼吸声犹如天籟。
  “念荷……念荷!”
  棺材里的人双眼虽睁开,却空洞无物,不见半点光。
  陈庚年只当她是刚还阳,心神未定,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
  此时站在一旁的周金,心海里已翻起惊涛骇浪。
  这陈念荷便是残魂,也该被这股庞大的生死道则之力拉扯回来。
  可眼下这具躯壳里,空空荡荡。
  他心底驀地窜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难不成,杀这女娃的人……也是从白玉京下来的?
  周金目光闪烁。
  若真是白玉京的人动的手,自己今日这番强行注人生机,岂不是坏了某位大能的筹谋?
  但他面上依旧端著那副金丹高人的做派,不露分毫。
  管他是谁杀的。
  那位面主的赌约才是头等大事。
  只要收了这少年为徒,贏了陈根生,他便能重返白玉京,说不定还能混个真正的仙班神位。
  一具没有神魂的肉身罢了,在这凡俗凡人眼里,会喘气便等同於活了。
  “孩子。”
  陈庚年转头看向这金袍人。
  “前辈!”
  他磕了一个头。
  “人,老夫已经替你拉回来了。”
  周金抚须而笑。
  “只是阴气伤了根本,需得慢慢温养,方能唤回神智。”
  这便是骗人的鬼话了。
  陈庚年信了。
  不信又能如何?
  他看著棺木中面色逐渐红润的少女,眼眶酸涩,这几日的灰暗与绝望仿佛在这一刻被这金芒彻底驱散。
  “多谢前辈大恩!晚辈做牛做马……”
  “不要你做牛做马。老夫方才便说了,你这等至情至性之人,合该入我门下。”
  “拜我为师隨我修行。老夫赐你无上妙法,不仅能彻底治癒这姑娘,更能保你二人在这乱世中逍遥自在。如何?”
  陈庚年脑中纷乱如麻。
  前几日那个从骨头架子变成青衫青年的怪物,也说能復活念荷,但非要自己俯首帖耳,还定下不得拜他人的死规矩。
  如今这位金袍老者,甚至都没提条件,挥挥手便把事情办成了。
  孰强孰弱,何须再想?
  “前几日有个人来过这枯井。我疑心大苍皇朝覆灭便与他有关。他临走前撂下狠话,说我若是拜旁人为师,只要磕过头敬过茶,便会立时形神俱灭。”
  陈庚年把话挑明,也是给自己求个底。
  周金一听青衫年轻人,心里便乐开了花。
  “逞口舌之快的鼠辈罢了。大苍皇朝倾颓,算得什么通天手段?你只管拜师,老夫今日便立於此地,倒要看看你行过拜师之礼,那宵小之徒能奈你何!”
  陈庚年咽了口唾沫。
  陈庚年双膝一弯,跪在泥水里。
  “师父在上!”
  “好徒儿,快起来。”
  周金虚抬右手,一股柔和的力道將陈庚年托起。
  陈庚年站起身,摸了摸手脚又摸了摸胸口。
  没死。
  他舒一口气,对周金的敬畏顿时到了极点。
  “你现下感觉如何?”
  “安然无恙,安然无恙啊!多谢师父庇护……”
  而外面。
  刘家车队正驻扎在一处荒镇。
  胖家主刘金福正指挥著家丁埋锅造饭。
  自从那位老祖去了落星镇,车队便在此地修整。刘金福不敢走远。
  此时,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入荒镇。
  “可是老祖?”
  刘金福试探著唤了一声,双膝已经习惯性地软了下去。
  陈根生停下脚步,有些讶异。
  “这你怎么认得我?”
  刘金福扑通一声跪得结结实实,肥肉震颤。
  几个家丁见状,也纷纷丟下手里傢伙,跪伏在地。
  “金福啊。”
  “孙儿在!”
  “大苍皇朝没了,南麓无主。刘家自今日起立国。”
  刘金福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连滚带爬往前挪了两步。
  “老祖,您说啥?立……立国?”
  “大苍的天下已成废墟,总得有人来收拾。我看你挺富態,適合当皇帝。”
  “老祖,不是孙儿推辞。这天下虽乱,但各路宗门势力盘根错节。咱们刘家就这百十號人。立国……这……”
  陈根生隨意地拂了拂袖子。
  一座小山般的金银珠宝凭空出现,將本就狭窄的荒镇街道塞得满满当当。
  他俯视著刘金福,笑道。
  “不够我再去端几个修仙宗门的宝库。你去招揽大苍残兵、山寨贼寇、饿殍流民。不论出身,不看修为。”
  “发下金帛,只要他们做一件事。”
  陈根生停顿片刻。
  “见人就杀。”
  “而且还要竖大旗,建修仙宗门。门槛不限,什么偽灵根、末流散修、邪魔外道,只要敢来,只要听话,照单全收。”
  刘金福满脸苦相。
  “老祖,宗门好建,名头好扯……”
  “你只管去办。”
  陈根生笑得温和。
  “遇上过不去的坎,跑来找我便是。我亲自去给他们讲道理。”
  天下大乱。
  刘金福不愧是做了半辈子买卖的精明商人。
  得了老祖的准信,又有了那座凭空变出来的金山做底气,这胖子的胆色瞬间壮实了不少。
  短短五日,荒镇外竖起了几十面赤色大旗。
  来投奔的流寇、溃军,只要带回一只周边山匪的左耳,便当场赏银。
  若是能带出残本修仙功法或者几株下品灵草来投诚,那就有个头目的位置。
  钱能通神,也能役鬼。
  几万饿红了眼的流民和逃兵聚集在荒镇外,將这片原本鸟不拉屎的弹丸之地挤得水泄不通。
  两脚羊上了案板,观音土塞满肠胃。
  礼乐人伦,碎得比皇城的瓦砾还彻底。
  这世道,妖魔还没出深山,人先吃成了妖魔。
  苍郡北边的这座无名荒镇,短短半月光景便生生扩了十倍有余。
  几万溃兵与流寇聚拢过来,將周边百里的地皮刮地三尺。
  这群原本无处落脚的饿鬼,如今皆拜在一面大旗之下。
  刘金福披著一件裁缝胡乱拼凑出来的黄袍,坐在镇里最大的一户青砖院落中。
  大厅里跪了一地人。
  有刘家本族的子弟,也有新收编的山匪头目,个个面露凶光,却又对座上这胖子敬畏至极。
  “全镇的年轻女子,挑模样周正的,身子骨结实的,统统归拢到后街的跨院去。”
  堂下一个刘家偏房的青年搓著手,諂媚凑近。
  “家主英明。可咱们这百十口本家男丁,全去后街?”
  刘金福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滚烫的茶水泼了青年一脸,狠笑道。
  “咱们刘家既然扯了大旗立国建宗,光靠老祖宗一个人撑门面是不够的。底子太薄!”
  “大苍皇朝没崩的时候,修仙宗门每年下山测灵根,那是大海捞针。咱们现在有钱有人。你们给我日夜不停地办事!只要是个娘们就往房里带!”
  “凡人哪怕是百万里挑一,也有机率生出带灵根的种,你们这帮废物懂不懂。”
  刘金福感慨万千。
  “但凡谁房里能弄出个偽灵根,赏金百两,生出个真灵根,老子封他个王噹噹。”
  刘家的男丁们全亮了嗓子应和。
  本就是些仗势欺人的市井屠狗辈,如今一朝得势,心底的欲望也拔高。
  渴望诞下有修仙资格的子嗣,成了刘家上下最疯狂的执念。
  当天夜里,荒镇后街便成了人间炼狱。
  难民营里的女子为了家里父兄能吃上一口半掺著沙土的糙米,主动把自己绑了送进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