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汉子並未踏入虚空之中，原地思考片刻，双瞳由灰白竟復归常態，笑望苍天，声无波澜说道。
  “莫以为此地属你所辖，我便不至。这陈根生，我玄穹管得。”
  天际寂然无声，片刻后，一道年岁相仿的喝骂之声传来。
  “管人道九则的腌臢货色，竟也装得人五人六？”
  一语既罢，再无动静。
  玄穹显然是全然不惧，笑呵呵的。
  那发声之人名唤吴粥，乃是周先生的开山大弟子，这南麓大陆正是其辖下位面。吴粥与中年汉子年纪相若，修为亦是伯仲之间，不过一人效命天尊，一人效命周先生。
  二人私交其实甚篤。
  白玉京之中，天尊与虫仙如今属一系，周先生虽与这两位大能存有分歧，却並不妨碍吴粥和自己的交情。
  天地间重归死寂。
  槐水村无一物存留。
  玄穹將手臂抬起，如探囊取物般，径直刺入身旁空气。
  周遭空间尽数避让。
  片刻，他手腕一沉向后一扯
  一具残破的肉身被他生生从变戏法一样拽出，砸在此地。
  陈根生双目圆睁，眉心处一个通透的血洞，那枚白玉棋子携带的伟力，似乎断绝了他一切生机。
  玄穹负手而立，双瞳又归灰白，眼底不含悲喜，如视草芥。
  “活。”
  玄穹嘴唇微启，吐出一字。
  陈根生肩膀突然耸起，双眼暴突。
  活了。
  “好久不见啊，年轻人。”
  玄穹笑呵呵地看著地上的陈根生，语气如同街头巷尾遇见了邻家晚辈。
  陈根生双手飞速摸索全身，没有伤口，没有血跡。
  抬头，一个中年汉子正负手站在三步外。
  “是这样的，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叫玄穹。”
  玄穹笑了笑。
  “想当年你在萤照屿深海结丹，曾叩问三十六道则。我便是那个司掌人道九则的仙官，玄穹。”
  陈根生心头巨震。
  玄穹见他神色变幻，继续道。
  “不过你没见过我。当时你胆大包天，想全要感悟全道则。后来是天尊大人亲自见了你，免了你的道则反噬，还赐了你生死道。”
  此方天地，死寂无波，连一缕微风也无，陈根生更是缄默无言。
  “怎么不说话？”
  “是这样的，你拿了我做的眾生骰。那是我閒暇时隨手捏的物件，发给一些小辈的。”
  玄穹神色如常，语气平淡。
  “骰子沾了我的人道因果，按说落入下界，也该由下界的气运之子得去。偏偏你这无运无格的蜚蠊抢了莫挽星的，平白沾了我的人道因果。”
  陈根生默然不语。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玄穹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你还偷了那涡虫。”
  裂界太虚涡蚺。
  陈根生拱手，恭敬道。
  “那虫子是自己钻进去玄匣里的，算不得我偷。”
  玄穹看著他，双瞳灰白流转，俄顷大笑。
  “毋需慌张，我此番前来，並非索还物件，乃求你办一事，其余概不追究。”
  “那最初的十二月令，你可知其中十月降临的，是哪路神仙？”
  陈根生摇头。
  那日烟雾人脸报菜名般念了一通，他只记得十月是个感悟枯荣道则的老鬼。
  至於名讳根脚，一概不知。
  玄穹收起笑意，语气趋於平淡。
  “这位面本不归我辖制。”
  “白玉京分派司职，界限森严。南麓大陆乃是周先生开山大弟子吴粥的道场。吴粥行事乖张，护短且极重规矩。”
  “我能跨界来此，皆因我与吴粥有些见不得光的私交。他卖我个人情，权当闭目养神。我在此地待不得太久。”
  陈根生见状，语气极其诚恳。
  “前辈莫非要遣晚辈去办何事？我此生唯求苟全性命，待来日復归老家云梧大陆。”
  或者。
  待来日，將尔等仙人尽皆诛杀。
  当然，以陈根生眼下的境地，这般念头，是连心底都不敢泛起的。
  玄穹倒是皱了皱眉头。
  “非是天大的难事。那枯荣仙和他的后代犯了罪状。你若能於这位面杀之，便算成了。我玄穹言出必行，事成之后，你身携两物，我不究，同时，我也可让其他人不追究。”
  “保护好此界的气运之子陈庚年。”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切记。”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后。
  夜风微凉。
  陈根生抬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青石铺就的巷弄完好无损，老槐树的枝叶繁茂如初。
  甚至他前一刻喝酒的那间客栈、那条长板凳，还有桌子上啃剩的叫花鸡骨架，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除了活物。
  陈根生走到客栈门前，拉过那条长凳坐下。
  他双手交叠，垫於下巴下。
  开始在脑海中寸寸拆解玄穹方才所言。
  这种级別仙人的手段与层级，几乎是不可忤逆的天道。
  而十二月令里的仙人，虽然自己也不敌，但是不至於强到这种地步的。
  那这玄穹缘何非要大费周章，逼他一个螻蚁去办呢？
  陈根生忽然感慨。
  真得想办法把这些仙人都杀了。
  跨越位面，抹去一村生灵，只为了吩咐一句去杀枯荣仙。
  大能抬手便可毁天灭地，缘何不亲自动手？
  陈根生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修仙界的底层与凡间市井並无二致。
  高高在上的仙人们，看似言出法隨，实则颈上也套著更粗的枷锁。
  枯荣仙乃是苍郡皇室的开国老祖，在这方天地有千载道统，受一国气运供奉。
  此等人物，必在白玉京录有神名。
  “没有知情权啊。”
  陈根生抓起桌上的酒罈，往嘴里倒了最后两口残酒。
  还好自己初心未改。
  此间仙人，来日一个不留，皆要死。
  正思忖间，街角长风捲起一阵烟尘。
  来人一袭暗红长袍，面容白净无须，双鬢斑白。手里拢著一把拂尘，腰间掛著一块金镶玉的腰牌。
  大苍皇宫，司礼监掌印兼天牢提督，曹化淳。
  曹化淳停在客栈门外，眉头皱起。
  今日他奉旨出京，为老皇帝搜罗能承载神魂的年轻躯壳。
  槐水村乃是苍郡有名的散修与凡俗混杂之地，本该人声鼎沸。
  如今却空无一人。
  最终，曹化淳的目光落在了客栈后院静室里，那唯一一个大活人身上。
  曹化淳迈步入內。
  “杂家问你，这村里的人呢？”
  陈根生呵呵笑道。
  “没了，刚才天上一道白光打下来，我闭了眼。再睁眼，全村人都不见了。掌柜的、跑堂的、连街边的狗都没了。”
  曹化淳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你为何没死？”
  “我这人內心阴暗见不得光，自然是没死。”
  曹化淳冷笑一声，五指成爪，猛地扣住陈根生的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