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渔樵偶遇半残躯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15 11:14      字数:2381
  李蝉不知道脚下什么时候多了个骰子。
  他没有低头去看。
  但是他满头大汗。
  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低头便是死,索性他掐蛊封身,修为、神识、感知暂归於无。
  骰子並没有后续动作。
  李蝉惊道。
  “你方才说要杀我,我只当是你意气之言。可要掂量清楚,我与你爹乃是实力相当、不分轩輊的修士!”
  陈文全依旧站在亭沿,整个人静得出奇,询问道。
  “怎的动用了呼吸蛊?你可知晓,我这骰子,专克凡人与低阶修士。”
  “这呼吸蛊,看著能封修为、断神识,好似能躲一时杀劫。你不知道的是,我在场的时候,你动用此蛊,此后你每一次吐纳,都是在餵饲此蛊。待到蛊虫成势,莫说是恢復修为,便是寻常呼吸,都要受我掣肘。”
  李蝉淡淡说道。
  “我这叫做换命蛊,並非呼吸蛊。”
  陈文全呵呵一笑。
  李蝉继续说,嗓音不疾不徐。
  “换命蛊一旦激活,我与你爹的命格便互换。我死,他替。他死,我无碍。方才你说要杀我,我便顺势封身,將命格推到你爹身上。你若动手,死的是蛊腹中的陈根生。”
  陈文全笑得温温和和。
  “你在扯谎,这便是呼吸蛊。不过这样也罢,我无需再惺惺作態了。”
  话音刚落,陈文全褪去青涩人脸,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轮廓,正是被囚於蛊腹的陈根生。
  “你……”
  李蝉惊愕,刚要催动蛊印的手指僵在半空。
  失神不过剎那,陈根生右手隨意一扬,那枚静静躺在石板上的骰子便如离弦之箭射出,精准无误地砸在李蝉眉心。
  噗的一声轻响,骰子嵌入未愈的新肉,李蝉瘫倒在第地上。
  六面骰开始自行旋转,片刻后停住朝上。
  “开张嘍!今儿个起,老老实实做买卖!贩够八百口活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银货两讫方得脱身!逃不掉,躲不开,天道爷爷看著呢!”
  人贩子。
  “陈根生,你……”
  “我是陈文全。”
  李蝉跪在地上,脑子里仍在嗡嗡作响。
  “贩够八百口活人,银货两讫方得脱身!”
  “这是什么东西?”
  李蝉声音沙哑。
  陈文全那张脸已经不是陈根生了。
  褪去了父亲的轮廓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而温润的面孔。
  眉目舒朗,嘴角含笑。
  “上界炼就的因果律杀器。六面刻六种凡俗下九流行当。砸中谁,谁的命格便被天道篡改。你翻到的是人贩子。”
  李蝉皱了皱眉。
  “从哪弄来的?”
  “问你从哪弄来的。”
  陈文全並无半分遮掩,从容应道。
  “蛊司给的,如今蛊司和天尊门下已是走到一处,这物件该是天尊座下执掌道则的仙人炼製,目前很多人都有。”
  “还有要知道的吗,我逐一知会於你?”
  李蝉沉默片刻。
  “既是如此,为何我尚无半分徵兆?”
  “你不必试探。”
  陈文全站在亭沿,语气平淡。
  “骰子砸中的那一瞬,因果律已然落下,只是尚未发作。此物经蛊司上面的人改良过,我在场时,可压住发作期限,亦可隨时解除。”
  一句话。
  条件、筹码、底牌,全摆上了台面。
  “你要什么?”
  “文全所求,唯放我爹出来。”
  世道变了。
  “好。”
  李蝉答得乾脆。
  认栽要快,翻盘要狠。
  三息后,李蝉张口。
  一团灰黑色的雾气从喉咙深处涌出,裹挟著浓重的血腥与腐朽。
  那团雾气在空中翻滚了片刻,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蛊腹开了。
  雾气散尽。
  石板地面上空空如也。
  没有人。
  李蝉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地面。
  陈文全也低头看了看地面。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人呢?”
  陈文全缓缓站起身,脸上那副温润的笑意还掛著,但嘴角已经有些僵硬。
  “多有得罪。”
  李蝉盯著他。
  “你爹不在了。”
  “看出来了,自己跑的。”
  “那这骰子?”
  陈文全沉默了一息,收回眾生骰。
  李蝉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血渍,表情极其复杂。
  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
  “你方才说要杀我,是真的?”
  “肯定是假的,我杀你作甚,我哪来的本事杀你。”
  李蝉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比你爹客气啊。”
  陈文全笑了笑。
  ……
  断灵线。
  涡蚺的虚空撕裂,本就失了精准。
  此番自李蝉蛊腹脱身,涡蚺已是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缕残息,勉强撕扯出半道虚空缝隙,便將他狠狠拋了出去。
  落点,恰在断灵线西侧四十里的一片礁石滩上。
  接连数次穿梭虚空裂缝,便是他这般体魄,竟也有些吃不消了。
  说恰好,其实也不恰好。
  四十里路,一个堪比化神的修士,趴在礁石滩上,用手肘和膝盖一寸一寸往前挪。
  生死道则在体內缓慢运转,爬了两个时辰,才挪出去不到三里地。
  后来他放弃了爬,改成滚。
  礁石滩的地势从西往东有个缓坡,坡度不大,但对一个连翻身都费劲的人来说,已经够用了。
  他把自己蜷成一团,像个被潮水衝上岸的烂木桩子,顺著坡势往东滚。
  滚了大半夜。
  天际泛白的时候,陈根生终於滚到了断灵线跟前。
  面前便是那道接天连海的灰白障壁。
  乱流依旧在。
  灰白色的风暴墙绵延至天际尽头,將內海与外海一刀两断。
  伤筋动骨需养百日。
  此语於凡俗之辈,乃是金科玉律。
  於他而言,不过是无稽之谈。
  生死道则催运至极致,不过弹指一瞬,断脉可续,碎腑能圆,便是那化为飞灰的骨屑,亦可凝塑如初。
  唯独莫挽星若循著踪跡追来,纵有此等逆天神通,也难逃一死。
  所以他得慢。
  慢慢地伤,慢慢地好。
  陈根生开始撒第一个谎。
  “我叫陈大根。”
  五字落地的剎那,他的气机骤然偏移了一丝,隱晦难辨。
  原本属於陈根生的那缕残余气息,被一层屏障裹了个密不透风。
  陈根生闭上唯一还能活动的左眼,开始默默数著呼吸。
  每过三十息,生死道则便会缓缓催动。
  速度慢到焦躁难耐。
  这滋味,恰似一个饿了三天、飢肠轆轆的人,眼前摆著一桌丰盛宴席,却只能用筷子尖蘸上一滴汤水,隨即放下筷子,苦等半个时辰,再蘸下一滴。
  明明能即刻饱腹,偏要受这般磨人的限制。
  凌迟式进食。
  潮水涨了又退。
  日头从东边爬到正中,又从正中往西边挪。
  礁石滩上陆续有人经过。
  多是些在断灵线附近討生活的外海散修,蓬头垢面,法袍破旧,见著个躺在石头上的半死之人,至多瞥一眼便走了。
  第二个谎,隔了两个时辰才说。
  “我是外海的渔民,不会修行。“
  这一句落下去,丹田里仅存的那点灵气波动,被谎言道则裹了个严实。
  从外界感知来看,礁石滩上趴著的就是个半死不活的凡人。
  第三个谎又隔了半日。
  日头偏西的时候,有个驼背的老散修路过。
  老头拄著一根发霉的木杖,瞧见趴在石面上的陈根生,歪著脑袋瞅了半天。
  “死了没?“
  陈根生费了好大力气,才说道。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