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清醒是罚醉是福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05 18:33      字数:2619
  九天之上。
  陈根生悬停此处,双目紧闭。
  搬山仙道躯被彻底分解,化作涓滴本源,尽数融入。
  这股力量,分明与林书之力大相逕庭,偏又与其自身浑然相融。
  他已然墮入一场自身未觉的无限进化。
  而在他身前数步的垂直正下方。
  黄泥村。
  椰花宗治下,麻烟国举国狂欢。
  凡人生前吸食极乐麻烟,死后化作尸傀服无休止的劳役。
  这套闭环,榨乾了这方水土的最后一滴骨血。
  唯独黄泥村是个异数,背靠阴煞绝谷,土壤红黑髮臭。
  火麻种子撒下,不过三日便会烂根流脓。
  种不出火麻,便交不出椰花宗的月例。
  按规矩,全村早该被屠净炼尸。
  但黄泥村活了下来。
  靠熬青盐。
  只因修仙者虽辟穀不食油盐,但几千具低阶尸傀的运转,需要一种固尸材料。
  黄泥村地脉渗出的毒滷水,熬出的青盐,便是定煞保尸的极品。
  黄泥村每日需向椰花宗进贡万斤粗盐。
  熬盐是光明正大的凡俗营生,与修士无关,却撑起了尸傀宗门的运转闭环。
  熬盐重火候。
  火大则苦,火小则生。
  熬盐讲究火候。火旺则盐苦,火弱则尸僵。若抽了极乐麻烟,神智涣散,绝熬不出一锅好盐。於是,黄泥村成了整个麻烟国唯一被剥夺了吸菸权利的地方。
  免烟成了酷刑。
  黄泥村人成了麻烟国唯一清醒的群体。
  清醒地看著邻村人卖妻换烟,清醒地看著活人笑著自戕入炼尸炉。
  他们只能站在锅前搅动滷水。
  只要按时交出足量粗盐,就能以凡人的身份活到老死。
  村口风冷。
  锅底火苗舔舐,滷水刺鼻。
  周遭是三十几个瘦骨嶙峋的村民。
  人均眼窝深陷,肌肤溃烂流脓。
  他们清醒极了。
  隔壁村的张麻子,昨日卖了亲闺女换了一口上等烟,满脸痴笑地撞死在村头石碑上,连夜被运去宗门做了甲等矿工。
  多快乐。
  而他们只能站在这滚烫的锅前,一下下搅动著木耙。
  稍有懈怠,皮鞭便会抽得皮开肉绽。
  “动作麻利些!时辰快到了。”
  椰花宗的大管家祁天游,自云端飞落而下,目光扫过眾人。
  “李瘸子,这个月的煞盐,可曾凑齐了?”
  李瘸子赶忙说道。
  “日夜未歇,恰好一万斤,装了三十车。”
  祁天游捏起一小撮粗盐,放在鼻尖嗅了嗅。
  “成色不错啊。规矩你懂,万斤煞盐,下品麻烟五十根。”
  李瘸子脸色剧变。
  “使不得,黄泥村禁菸!拿精米换这是宗主定下的铁律!您赏烟……我们受不起啊!”
  不吸菸,熬不住痛。
  吸了烟,熬不好盐。
  熬不好盐,全村处死。
  正当气氛紧绷至极。
  一个女人从人群里走了进来,素麵朝天。
  眉眼並不慑人,步履也是轻缓,不见如何作势。
  好温和的女子。
  李瘸子手中的木耙掉入滚烫的滷水锅里,溅起的毒盐水烫穿了他的手背,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女人。
  祁天游咽了一口唾沫。
  这等成色,若是死了炼成尸傀,天天摆在床头看著,都能多活几年。宗主闭关,此等机缘不落我手,简直有违天和。
  此时,少女並未看他。
  她微微低著头,左手拿出一张地图。
  “奇怪。”
  少女轻声呢喃,四处张望。
  人立於天地之间,必有气机交匯。
  寻人点穴多是搜查平面与地下。
  没人会抬头去看高空。
  陈根生早算准仙人的逆天神识一探而下,便能將其寻得,故而他飞升至极高之处。
  此时此刻,在他们头顶垂直上方的太虚层內。
  罡风呼啸,刮擦著一尊巨大的黑茧。
  茧內,陈根生的肉身正缓缓重组。
  黄泥村內,祁天游已经走到了少女身前三步处。
  “这位姑娘,可是迷路了?”
  祁天游笑吟吟地拱手行礼。
  “在下添为本地半个万事通。姑娘若有难处,不妨开口。”
  修仙界最底层筛去良知,中层筛去情慾,高层筛去人性。
  祁天游自忖是个俗人,仍在中层辗转。他平生只有两大爱好,收集好用的尸体,以及品鑑鲜活的生人。
  再者便是自己的婚事,已是老大不小,也该多筹谋筹谋了。
  后方隱约传来李瘸子的叫唤声,祁天游脸色一变,先是踹翻了身旁一个熬盐动作稍慢的凡人,立威之后,才换上一副春风拂面的笑脸,径直走向少女。
  “李瘸子,剩下的盐你们自己盯紧。少一两,我抽你们全家脊骨熬灯油。”
  交代完这句,祁天游已到了少女跟前三尺。
  “姑娘?”
  他微微拱手,腰背挺直。
  “姑娘找人?还是寻宝?”
  祁天游笑吟吟地凑近半步,鼻尖耸动。
  极好闻。
  “实不相瞒,在下祁天游,这地界,上至天上飞的鸟,下至地里埋的尸,就没有我祁天游不知道的。姑娘要找什么,我给你引路便是。我可是本地活地图。”
  少女微微惊讶。
  “你是万事通啊?”
  “不敢当,略知一二,我们边走边说?”
  祁天游呵呵一笑,侧身让出半步,右手虚引。
  “姑娘芳名?来此贫瘠之地寻人还是寻物?”
  “我叫莫挽星。”
  祁天游面露讶异,隨即失笑。
  此人竟只答了一半,转念又想,自己不该这般尬笑。
  许是自己这些年见的女子太少,人家不肯多言,原是出於自保之心。
  他猜测。
  “莫挽星姑娘是来寻亲的?”
  “来寻仇的。”
  祁天游面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在修仙界每天都有人死。
  寻亲多半是来要饭的,寻仇反而常见。
  这乱世之中,拔刀见血才是常態。
  只要不是来找椰花宗的麻烦,其余的恩怨,於他而言都还好。
  “莫挽星姑娘这般温和单薄,仇家想必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腌臢事。这青州地界,下至凡人村落的狗洞,上至修仙宗门的暗门,我祁某人心里都有一本帐。姑娘不如说说是何方神圣,若仇家势力不大,我能代劳一二。”
  莫挽星没有看他,轻轻点了点头,顺著他引的方向迈开步子。
  “势力不大,个头也不大,但他能吃”
  祁天游心下一宽。
  能吃?
  莫不是偷了哪家灵田的散修,或是卷了丹药逃跑的门徒。
  这等货色,在椰花宗眼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立刻加快半步,语气越发热络。
  “姑娘既然初来乍到,不妨先到我宗门客舍歇息。仇家既是鼠窃狗盗之辈,我遣几头甲等尸傀去搜山,不出三日,定將活人绑至姑娘面前。”
  莫挽星似乎对尷尬的谈话环境毫无察觉。
  男女同行荒道,若是郎情妾意自是佳话。
  但在修仙界,男修搭訕女修,第一眼看的是根骨,第二眼掂的是身家,第三眼猜的是护道者。
  若是所言皆是自身人脉权势,多半是图谋对方的皮囊或是元阴。
  而女修若是毫无惧色,甚至不接茬,那这天就聊得如同嚼干树皮。
  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祁天游此刻只觉,这话题已是无从延续。
  “莫挽星姑娘,师从何门?”
  “无门无派。”
  “那令尊……”
  “死很久。”
  “……哦,那姑娘此番孤身涉险,想必是有异宝傍身?”
  “没有。”
  祁天游乾笑两声。
  两人不知不觉间,偏离了主道,走到了一处低洼的黑水溪边。
  此溪之水,正是宗门排污所染。
  莫挽星停下脚步。
  祁天游暗鬆一口气,只当她行路乏了,正欲再展唇舌,续上先前话头。
  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来。
  左手探入那翻滚冒泡的黑毒水之中,轻轻搅动了一下,似乎在感受水流的温度。
  且不说修为几何,单是这道躯,就已经超出了云梧大陆寻常体修的认知。
  搬山仙来此时,尚嫌弃此地浊气冲天。
  眼前这女子,却视毒水如甘泉。
  “莫挽星姑娘……”
  祁天游的声音有些发乾。
  “祁某眼拙,竟未看出姑娘是位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