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万载筑基望苍穹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2-23 13:45      字数:2037
  陈根生不觉间神识心念已然飘向渺远。
  待回过神,竟莫名立身於一间破漏陋室之中。
  他目光扫过这方寸之地,屋內陈设极简,唯有一木桌而已。
  是《初始经》引他至此?
  他行至门前,伸手欲推,门扉却纹丝不动。
  透过门缝望去,外界一片漆黑,唯见夜雨如线,划破夜色。
  陈根生收回手,摇了摇头笑了笑。
  走到那张破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这才发觉,尘埃之下,桌间刻满了字跡。
  其上皆是琐碎帐目,间杂数句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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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二十一岁,二月初九,米尽食树皮。树皮苦涩难咽,我腹中飢火灼烧,不得不食。炼气大圆满之第一年,尚未辟穀。”
  陈根生恍如隔世,心下竟生几分代入之感。
  这是那位创作《初始经》的筑基修士的日谱杂记?
  世间多有修士,喜录日常琐事。
  既然与《初始经》相关,便看下去。
  视线顺著木纹下移。
  字跡变得稍微工整了些,似是刻字之人心境平和,不再如少年时那般愤懣。
  “三十岁。大雨。终於筑基,也辟穀了。邻居送了一只鸡,味甚香。我心下微喜。”
  陈根生也笑了。
  散修的世界里,三十岁筑基,已是邀天之倖。
  那碗燉鸡之香,陈根生似乎也能闻到。
  这也符合《初始经》那唯稳的开篇要义。
  不求速成,不涉险途。
  稳。
  陈根生续往下观。
  目光越过大片空白。
  那似是漫长打坐吐纳的岁月。
  修仙本无岁月,木桌留白,便是数十载光阴空度。
  这一处的木纹有些凌乱,像是刻字之人的手在抖?
  “一百岁,霜降。还在筑基。阿娟走了。凡人寿元终有尽,她走得很安详,说下辈子不嫁修士,守活寡太苦。我可能是有点难过。”
  陈根生眉头微微皱起。
  一百岁。
  按照常理,筑基修士寿元不过两百载。
  行至百岁,气血已开始衰败,若不能结成金丹,这辈子的大道之路基本就断了。
  这《初始经》的创始者,既然能写出那般惊世骇俗的总纲,才情应当绝顶才是。
  为何七十年过去,修为竟不得寸进?
  难道这《初始经》真的是本残次品?
  陈根生摇了摇头,这创始者的心性,似乎还不够硬。
  他耐著性子,目光落向下一行。
  字跡不再是工整或潦草,是狂草。
  笔锋如刀,每一划都像是要將这木桌劈开。
  “三百岁。云梧大乱。”
  “群雄割据,修士蜂起,遍地皆自称老祖之辈,空中法宝翻飞,更甚於林间飞鸟。”
  “我仍是筑基。”
  陈根生笑出声。
  三百岁早已过了筑基修士的大限。
  此人能活到三百岁,莫非是服了什么延寿的逆天灵药?
  然此皆非紧要。
  关键,在下一句。
  “今日收徒途中,遇十位元婴后期大圆满修士斗法,拦我去路,辱我境界低微,更辱我新收金丹弟子阿星。”
  “我杀之。”
  陈根生脸上的笑容凝固。
  筑基收金丹弟子?杀元婴如屠狗?
  视线继续向下游走。
  “一千两百岁。云梧灵气浓郁。徒弟阿星爭气,破境元婴。那日,他擒回一头蛟龙,助我冲关。我令其將蛟龙放生,此畜修行不易,只命他往后山荒地犁田。徒弟阿星抱怨,道我稳若磐石。我坐于田垄抽旱菸。磐石又有何不好?磐石方能长久。”
  木桌刻痕渐深,字里渐生悲凉。
  “一千八百岁。阿星立身云端,欲为我向天夺境界。我將他自云端拽下,他跪地痛哭,鬚髮皆白。可在我眼中,仍是当年拖著蛟龙乱跑的痴儿。他问我究竟是何境界?我轻声说道,大约,我仍是筑基。”
  陈根生观至此处,心中震骇,难以言喻。
  “三千岁。徒弟阿星修至化神。云梧莫名沉寂,我心慌,依旧筑基。”
  木桌字跡,至下面这一笔,刻痕愈深。
  “三千一百岁。家中突临恶客,自称来自白玉京。言此天地灵气復甦,当纳入上界版图。我自是未予理会,我仍是筑基。”
  视线继续下移。
  接下来的几百年,桌上的记录变得琐碎且压抑。
  “三千五百岁。白玉京人设规立矩,云梧大陆开始井然,也开始死气沉沉。阿星鲜少欢笑,眸中深隱忧色。”
  “这一年,连阿星的重徒孙也已坐化。我坐於门槛晒日,白玉京巡查使路过,掷来一块下品灵石,说我这老不死乃是祥瑞。”
  文字开始寥寥,却藏著无尽岁月。
  直到那一行,刺目而来。
  “一万岁。大雪。”
  “阿星反抗白玉京,身死。”
  陈根生心头一震。
  其下是一段凌乱独白。
  “我將阿星葬於后山丰汁树下,此树颇奇,昔年我种之以饲灵虫。那日雪势极大,覆没坟头,亦迷我双眼。”
  “我无他法,我念阿星。”
  “我该杀人了。”
  陈根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一万零一岁。春分。”
  “来一人,我杀一人。”
  “我这筑基修士,唯修一口气。经脉早已若江河湖海。”
  桌上字跡愈密,竟是一部杀戮簿册。
  “一万零一百岁。杀三百六十五人。呼我魔头我不在意。我只想一问,凭何我辈要被圈养?”
  “一万零两百岁。再杀千人。白玉京震怒,扬言降下天罚。”
  “雷劫劈我三日三夜。可我,终究不死。”
  “仙人杀之不尽。”
  陈根生窥见文字深处,儘是些沉鬱疲惫。
  纵是这万世筑基之强,面对一界倾轧,亦终感无力。
  个体再雄强,终有穷时。
  体制之恶,绵绵无绝。
  最后的记录,刻在桌角的最边缘。
  “一万零五百岁。立秋。”
  “仙人抽去云梧大陆灵气,立三十六道则,又颁下铁律,此界生灵修为上限锁於元婴,唯元婴后期可飞升。”
  “云梧成绝地。”
  “我不惧灵气枯竭,亦无需多许灵气。然观周遭后辈,本应惊才绝艷之材,皆困於元婴不得寸进,终至寿元耗尽,化为黄土。”
  “我去矣。”
  “万载修行一场空,白骨如山望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