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张昭接过话头，声音充满诱惑，“天下形势或將再度逆转。北燕久战疲惫，內部未必没有隱忧。草原、西域，岂会真心臣服？其麾下文武，功高盖主者岂无骄恣之心？只要我南方联盟能撑过最初最艰难的时刻，站稳脚跟，则天下谁属，犹未可知！纵不能北定中原，划江而治，保主公王业传承，使孙氏与国同休，亦足慰平生！”
  这一番分析，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霹雳，瞬间照亮了孙坚心中那片被愤怒和绝望笼罩的荒野。
  吴王！划江而治！孙氏王业！
  这些词汇如同最猛烈的火焰，点燃了他內心深处那份从不曾熄灭的、属於梟雄的野望！
  是啊，他孙文台半生拼搏，从一介县吏到雄踞荆襄，难道真就甘心永远屈居人下，做一个隨时可能被吞併的藩镇？
  那张世豪不过宦官之后，机缘巧合得以崛起，凭什么就能高高在上，对他颐指气使？
  既然你张世豪不给活路，那我孙文台就自己闯出一条通天大道！
  厅內眾將也被张昭、张紘这番大胆而縝密的谋划震撼了。
  就连最激愤的孙策、黄盖等人，也暂时压下了怒火，眼中露出思索和意动的光芒。
  自立为王，与北燕爭天下！
  这固然风险极大，但比起屈辱地投降或绝望地战死，无疑是一条更符合他们这些骄兵悍將胃口的道路！
  韩当迟疑道：“子布先生所言，固然令人振奋。然……江东朝廷如今自身难保，那诸葛亮虽有过人之智，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巴蜀刘璋暗弱，未必肯出兵。更何况，北燕海军封锁长江，我军与江东联络尚且困难，何谈整合力量？”
  张昭显然早有考虑，从容答道：“义公所虑有理。然事在人为！江东朝廷虽弱，然其仍有水军残部，更有长江下游诸多要塞。主公受王位后，可立即以吴王名义，发布討燕檄文，號召天下忠义，共抗国贼。此檄文一出，必能鼓舞江东士气，亦能给曹操、袁绍以希望，使其继续牵制北燕兵力。”
  “至於巴蜀，”张紘补充道，“刘璋虽暗弱，然其麾下並非没有明白人。可遣能言善辩之士，携重礼及主公亲笔信，密会张松等对刘璋不满之人，陈明利害：若荆州覆灭，北燕下一个必是益州。唇亡齿寒，岂能坐视？即便刘璋不肯大举出兵，只要能保持中立，或提供粮草，於我亦是大利。”
  孙坚听著两位心腹谋士抽丝剥茧般的分析，胸中那团野火越烧越旺。
  他背著手，在厅中缓缓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
  风险和机遇，屈辱和荣耀，生存和毁灭……无数念头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他想起了少年时在钱塘江畔观潮，那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巨浪。
  想起了第一次披甲上阵，刀锋砍入敌人身体时的温热触感。
  想起了在初见张世豪时，对方那隱藏在谦恭下的、令人心悸的锋芒。
  想起了这些年一步步打下荆襄基业的艰辛与自豪……
  最终，所有的思绪，都匯聚到那方尚未正式接受的、沉甸甸的吴王印璽上。
  王位！
  那是他孙文台从未敢奢望，却始终深埋心底的野望！
  张世豪的逼迫，反而像一柄重锤，砸碎了他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和侥倖！
  孙坚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厅中眾人。
  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之前的愤怒、焦躁、阴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锐利如刀的光芒。
  那股属於江东猛虎的悍勇与梟雄的决断，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诸公！”孙坚的声音响彻大厅，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张世豪狂悖，辱我太甚！孤本念及旧情，更惜將士性命，欲与之周旋，求存於乱世。然其步步紧逼，视我荆州如芻狗，竟欲使孤行背主求荣、猪狗不如之事！此等奇耻大辱，若再忍让，孤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有何面目面对追隨孤多年的將士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期盼、或凝重的面孔，一字一句，声若金铁：
  “既然他张世豪不给活路，那便休怪孤另闢蹊径！子布、子纲之言，深得孤心！这吴王之位，孤——受定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厅中炸响，又仿佛压抑已久的火山终於喷发！
  “主公英明！”张昭、张紘率先躬身，声音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父王！”孙策单膝跪地，年轻的脸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那是对宏伟事业的嚮往和投身其中的狂热，“儿臣愿为先锋，为父王开疆拓土，扫平一切阻碍！”
  “末將等，誓死追隨吴王！”程普、黄盖、韩当、祖茂等一眾老將齐齐拜倒，声音洪亮，震得樑柱簌簌作响。
  这一刻，所有的犹豫和分歧都被拋到脑后。
  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愾的决心和对未来的炽热期盼。
  吕范看著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自己带回的北燕最后通牒，非但没有迫使主公允降，反而成了点燃这冲天野火的火星。
  从这一刻起，荆州，乃至整个南方的命运，都將驶向一条更加激烈、也更加不可预测的航道。
  孙坚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孙策和眾將，目光灼灼如烈日：“诸公请起！自今日起，我荆州上下，当同心同德，共赴国难！子布！”
  “臣在！”
  “你立即去驛馆见马良，告诉他，孤愿受朝廷册封，即刻接过吴王印璽、九锡仪仗！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朝廷须立即下旨，昭告天下，任命孤为討燕大元帅，都督荆、扬、交诸军事，总领南方一切抗燕军务！”
  “臣遵旨！”张昭肃然应命。
  “子纲！”
  “臣在！”
  “你即刻起草討燕檄文，要以最严厉的辞藻，揭露张世豪篡逆之罪，僭越之恶，残暴之行！檄文成后，遍发天下各州郡，尤其是寿春曹操、昌邑袁绍、益州刘璋处，要派得力之人亲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