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他肯定会是大英雄。
作者:南瓜灯盏糕      更新:2026-06-30 19:08      字数:5454
  第576章 他肯定会是大英雄。
  洛克的垦荒计划结出了实体。
  至少在此刻,这片土地向农夫低头了。
  原本偏酸性的林地土壤经过草木灰或者说是岩熊骨灰的几轮中和,终於托起了成片的麦田。
  金黄色的麦穗压弯了茎秆,迎著傍晚的风,在远古森林的边缘推开一层层粘稠的浪。
  夕阳斜坠。
  新栽的橄欖树尚未成年,枝干尚显纤细,但依旧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阴影。
  洛克背靠树干席地而坐。
  奎托斯盘腿卡在他的大腿內侧。
  两人一大一小,影子在泥地上重叠。
  手里捏著根剥去树皮的木棍,洛克在鬆软的泥地上刻画深沟。横轴定下水渠的走向,纵轴排布下一季的轮作区域。
  全是刻在大脑里的记忆。
  而木棍的另一端,也被死死咬在奎托斯的嘴里。
  幼童双手攥住木棍中段,新生的细密乳牙在木质纤维上研磨。
  木屑混著口水,顺著棍身滑落,在泥地上砸出深色的斑点。落克手腕发力划线,奎托斯的脑袋便跟著木棍的轨跡来回甩动,但他绝不鬆口。
  直至阴影骤然加深。
  某块遮挡住残阳的障碍物,將父子两人彻底罩进暗处。
  一滴粘稠的琥珀色液体从天而降,啪地一声落在木棍中段,距离奎托斯的鼻尖仅有半寸。
  幼童的动作定格。
  鼻翼抽动两下。
  奎托斯鬆开牙齿,探出舌尖,在木棍上飞速一卷。
  高浓度的糖在味蕾上炸开。
  赤红色的瞳孔里迸射出骇人的亮光。幼童重新张开嘴,对准沾满糖分的木质区域,狼狠咬下去。
  “咔——!”
  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脆裂声。
  “尝著如何?我家的特產。”
  女人的嗓音从洛克头顶上方越过。
  洛克鬆开捏著木棍的手,任由奎托斯抱著那截木头在腿上翻滚啃咬。他微微仰起头。
  希波吕忒从树干后方绕出,停在半米外。
  今天女人没穿叮噹作响的黄铜重甲,一层简易的纯白薄纱斜裹著躯体,堪堪遮住要害,裸露出大片饱经阳光与海风打磨的小麦色肌肤。
  她单臂环抱,右手托著个打磨光滑的红泥陶罐。
  “事实说明一切。”洛克收回视线,看著腿上啃得满脸黏糊糊的幼童,摊开双手,,他很中意。”
  ”
  “”
  显然,女王对这种缺乏情绪起伏的评价极不满意。
  她上前一步,將红泥陶罐粗暴地塞进洛克的胸膛。
  “拿著。赏你的。”
  洛克接住沉甸甸的陶罐,手指摸到罐口的蜂蜡封泥。
  “谢了。”
  “小事。”
  女王昂起下巴。
  抬起右手毫无顾忌地拍击在自己的胸膛上。
  只不过因为卸下了厚重冰冷的胸甲,全无防御力的细纱束缚不住常年征战所锻炼出的丰饶肉体。
  夕阳下惊涛拍岸般的震盪甚至带起了一阵细微的微风。
  “爱、仁慈,外加慷慨。”她拔高了音调,嗓音里透著骄傲,宣告著亚马逊法典的最高纲领,“这是我行事的铁律。”
  ”
  “”
  洛克托著陶罐的手指微微定住。
  他果断截断视线。
  脖颈生硬偏转,將目光钉在身侧岩石表面枯燥的苔蘚纹理上。
  “確实。”
  他盯著石头缝里爬行的一只黑蚂蚁,“非常慷慨。”
  顺著男人刻意偏移的侧脸,希波吕忒的视线后知后觉地垂落。
  傍晚的海风適时灌入林间,將单薄的纱裙紧紧压合在肌肤上。
  女王高昂的下巴僵住了。
  脸颊上沁出两抹緋红。
  “我走了。”
  她甩过背去,步伐迈得又急又大,带著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洛克看著快要同手同脚的背影,將手里的蜂蜜罐搁在草地上。
  “不再多留一会儿?”他拋出句客套的挽留,伸手按住奎托斯快要把木棍吞进胃里的脑袋,“天快黑了。
  “7
  希波吕忒没回头。
  只是背对著洛克高高举起右手,胡乱挥舞两下。
  “別想太多,农夫。”她清了清嗓子,“我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我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频繁探望你们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顶多————五次。呃...或者七次?”
  她烦躁地踢飞脚边的一颗碎石。
  风吹过麦浪,沙沙作响。
  “十次!”
  “毕竟这小怪物长得太快,我得监督你有没有按照亚马逊的规矩餵养他。”
  “十次是极限!我可是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只要確认你们没死在这山沟里,我就算尽到了法典规定的仁慈义务!”
  宣告完毕。
  纯白色的细纱在风中翻飞,女人拨开带刺的灌木丛,以衝锋陷阵的姿態,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远古森林的幽暗深处。
  踩断枯枝的脆响一路向远方蔓延,直到彻底听不见。
  洛克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
  奎托斯已经彻底啃烂了木棍的外皮,正用舌头贪婪卷食著木刺缝隙里残存的糖稀。赤红色的眼眸亮得嚇人,连嘴角掛著木屑都浑然不觉。
  洛克拿起红泥陶罐,拔开蜂蜡塞子。
  浓郁的甜香溢出罐口。
  他倒出浅浅一层蜂蜜在指腹上,隨后將手指递到奎托斯嘴边。
  幼童一口咬住。
  “这里確实是个慷慨的地方。”
  洛克感受著指尖的拉扯,视线越过金黄色的麦田,投向森林尽头的天堂岛方向,“对吧,奎托斯?”
  季风越过海峡。
  將麦秆上的青绿抽乾。
  麦穗从饱满走向乾瘪,最终垂下沉甸甸的头颅。
  时间在这座偏僻的古森林边缘,化作了可供触摸的物理刻度。
  .
  希波吕忒信誓旦旦的十次,很快就在这台名唤岁月的磨盘里,变得毫无威慑力。
  第五次拜访,是在闷热的午后。
  女王依旧提著那款红泥陶罐。
  天堂岛的蜂蜜似乎取之不尽,而她送礼的理由也十分匱乏,只说是路过,看你们可怜给你们捎上一瓶。
  洛克没揭穿这拙劣的谎言。
  他接过陶罐,捏碎蜂蜡封泥。
  偏房的青石灶台上,羊奶熬得滚烫。
  男人挑出一大勺琥珀色浆液,没入翻滚的乳白色液体中。
  木勺搅动,陶碗內壁发出刮擦声。
  奎托斯盘腿坐在乾草堆上。
  这只幼兽的生长速度確实违背了凡人的常理,不过月余,骨架便撑开了一圈,身上骇人的创口尽数结痂脱落,留下纵横交错的淡粉色新肉。
  木勺舀起混著蜂蜜的羊奶,递到他嘴边。
  幼童张嘴吞咽。一口。两口。
  希波吕忒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这间越发像模像样的农舍。她视线扫过岩壁上新凿出的储物架,评价的话语刚滚到舌尖。
  异变突生。
  吃完饭的奎托斯的左臂悍然发力。
  这只幼兽直接忽略了木勺,五指扣住空空的陶碗边缘。
  “啪。”
  一声闷响。
  木碗越过洛克的防线,倒扣在希波吕忒头顶。
  “6
  ”
  奎托斯收回手,砸了砸嘴里的甜味,咿咿呀呀不知道说什么。
  希波吕忒闭著眼睛。
  胸膛起伏。
  亚马逊法典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她放在剑柄上的右手,骨节捏出清脆的爆响。
  洛克停下动作。
  他看了看手里空荡荡的木勺。
  男人转过身,从灶台边缘扯下一块相对乾净的麻布,递到女人面前。
  “其实...这是他喜欢你。”
  洛克语调透著股严谨。
  “基於我对他的观察,他目前只对喜欢的人扣碗。”
  希波吕忒睁开眼。
  “这也是你们家的社交手段?”
  洛克尷尬的笑笑,没有反驳。
  又过了几天。
  第六次来访不期而至。
  这次她带了两罐蜂蜜...
  不过这次女王没在洞穴里找到人,循著踩踏的痕跡,在山背后的缓坡上找到了那对父子。
  洛克在开展他的自然常识教学。
  方式原始。
  男人蹲在灌木丛前,扯下一片边缘带锯齿的阔叶,塞进奎托斯手里。
  “这叫野莧。”
  洛克指了指叶子,面无表情道。
  意思明確:能吃。
  接著,他又从旁边的阴湿岩缝里抠出一朵顏色诡异的紫色蘑菇,放在幼童另一只手心0
  “这叫毒伞。”
  洛克盯著那朵蘑菇,果断摇头。
  意思同样明確:不能吃。
  希波吕忒抱著陶罐站在树荫下,看著这场毫无语言交互的哑剧教学。
  奎托斯低头,看了看左手的叶子,又看了看右手的蘑菇。
  赤红色的眼底闪过近乎野兽般的决绝。
  他双手同时抬起,將叶子连同那朵剧毒的蘑菇,一股脑全塞进了嘴里。上下顎发力,咬合肌鼓起,直接开始咀嚼。”
  “”
  希波吕忒瞪大双眼。
  不过洛克的反应比她更快。
  几乎只是一瞬。
  男人一把捏住幼童的下頜骨,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长驱直入,毫不留情地捅进奎托斯的喉咙深处。
  “呕—
  “6
  生理性的乾呕声在山坡上迴荡。
  洛克面无表情地搅动手指,將嚼碎的毒蘑菇残渣连同胃液一併抠了出来,甩在泥地上0
  奎托斯剧烈咳嗽,但他没有哭。他喘匀了气,再次伸手去抓地上的毒草。
  洛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有毒的。摇头。”
  洛克重复指令。
  奎托斯瞪著他,再次伸手。
  洛克再次拍开,继续抠嘴。
  “6
  ”
  希波吕忒靠在树干上,她看著洛克手指上沾满的口水与草屑,看著奎托斯毫不退让的暴戾。
  那战神阿瑞斯的斯巴达城邦,育儿手段也不过如此吧..
  第七次。第八次。
  时间在蜂蜜陶罐的堆叠中悄然滑过。
  第九次来访。
  希波吕忒依旧孤身一人,避开所有近卫的视线,穿过远古森林。
  她拨开洞口的藤蔓门帘,脚步却突然定住。
  在洞口右侧,也就是这一个月来她每次靠著站立、看那对父子折腾的固定位置上。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石椅。
  工艺很恶劣。
  不是天堂岛由战士们雕琢的大理石座椅。
  这是一块从山壁上强行切下来的花岗岩。
  切口粗糙,简陋无比。
  散著阳光炙烤后的乾净气息。
  希波吕忒盯著椅子。
  她知道洛克是个农夫,估计连木工活都做得一塌糊涂,更別提石匠的手艺。
  这块石头,大概率是他用那双能捏碎魔兽颅骨的拳头,生生从山体上砸下来、硬抠成这副形状的。
  女王走上前。
  她卸下腰间的青铜短剑,转身,坐了下去。
  並不华丽。
  却出奇的舒服。
  她將头靠在那个歪斜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片刻后。
  “嗯?”
  从农田里走出的洛克看著在石凳上睡去的希波吕忒眨了眨眼。
  这女人怎么在奎托斯的磨牙石上睡觉?
  很快。
  第十次来访的契机,在这个秋日的尾声降临。
  可这晚没有夕阳。
  一轮惨白的满月悬在林海之上,將整座原始森林泼上一层冷霜。
  夜虫的嘶鸣也被这股凉意压得低沉。
  希波吕忒踩著满地斑驳的树影,走向岩洞。
  她的步履失去了往日的轻盈。
  牛皮靴底在枯叶上拖出沉重的摩擦声,手指上还残留著握剑过久勒出的红印。不仅是魔兽们的异动,天堂岛內部保守派对她近期频繁出行的弹劾,更是像无形的枷锁压在肩头。
  女人疲惫地撩开门帘。
  洞穴里没有点火。
  只有月光顺著缝隙淌进来,照亮了丑陋的石椅。
  洛克站在灶台旁,双臂抱胸,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安静地注视著洞口。
  显然,早就听到了她的动静。
  婴儿床里传来奎托斯平稳而粗重的呼吸声。
  希波吕忒停在月光里,將红泥陶罐递了过去。
  洛克站起身。接过陶罐。
  “你来晚了。”他不解道。
  “嗯。”女王轻声回应。
  “今天有点忙。”
  將还带著体温的红泥陶罐搁在平整的青石台上。
  洛克转过头,却发现女人依旧停在门帘外。
  月光將她的影子扯碎在杂草间,双脚甚至没有跨过枯草编织的门槛半寸。
  “不进来坐坐么?”洛克问。
  希波吕忒摇了摇头。
  满头浓密的黑髮隨著动作在夜风中轻微拉扯。
  “我要走了。”她开口。
  洛克一怔,但也没挽留。只是点点头。
  女人靴底碾碎了一片半乾枯的落叶,发出脆响。可脚步只迈出了半寸,她硬生生地將重心拽了回来。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盯著洛克隱在岩洞暗影里的半张脸,问得很突兀。
  “不记得。”男人坦然给出那个已重复过多次的答案。
  “你不觉得害怕么?”希波吕忒往前探了探身子,试图在男人的灰蓝眼眸里挖掘出一点属於人类的脆弱,“一个人。没有过去。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就像海面上的一块朽木,没有任何能让你停靠的锚点。”
  背靠著粗糙的岩壁。
  洛克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我有种子。”他陈述。
  “我有土地。”他指向脚下的岩洞和远处夜风中翻滚的麦田。
  男人偏过头,视线越过火盆熄灭后的余烬,平稳地落在岩洞最深处。
  在厚实的灰熊皮里,奎托斯难得的放鬆了身体,呼呼大睡。
  “还有一个需要按时餵饭的小混蛋。”洛克收回视线,迎上女王试图剥析他的眼睛,“这足够了。”
  夜风停顿。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个连名字都可能是偽造的男人脸上。
  冷峻的骨相,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站在这片远离文明的荒野里,明明一无所有,却活得比端坐在白玉王座上的她还要確凿。
  希波吕忒看著男人俊美的脸。
  “你是个奇怪的人。”她开口。
  “嗯。”洛克毫无心理负担。
  希波吕忒闭上嘴。
  她重新转过身,靴底踩在泥土上,向前走了三步。四步。
  可又再次停住。
  “下次...”她声音顺著林间的夜风飘过来。透著股咬牙切齿的彆扭,以及点心虚,“我还可以再来吗?”
  洛克站在岩洞的阴影边缘。
  他看著僵持在月光里的背影。
  第一次。
  自这个女人带著吵闹的笑声与傲慢的慷慨闯入他的领地以来,他第一次,认真审视了她。
  “你每次来,都带著蜂蜜。”
  “所以,请帮帮我。”男人语气平稳,“蜂蜜快见底了。在我弄清楚该怎么在这片破林子里养蜂、以解决那个小混蛋的糖分需求之前,这事还得麻烦你。”
  希波吕忒转过头。
  她不可置信地瞪著这个理直气壮的男人。
  “————你是在拿我当工蜂使唤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盯著男人毫无愧色的脸。
  希波吕忒有些气鼓鼓地瞪著洛克,然后..
  她还是没忍住,爽朗的大笑破碎了古森林的寂静。
  只可惜笑声还未在崖壁间盪开。
  “砰一一声岩石崩裂的巨响。
  碎石滚落的声音紧隨其后。
  希波吕忒的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掀开门帘,大步衝进洞穴。
  月光顺著缝隙洒向岩壁。
  原本被洛克当做图纸、用黑木炭画满了水渠走向、作物轮替的种植计划。
  此刻中央多了一个深坑。
  奎托斯依旧紧闭著双眼。
  这只尚在睡梦中的小野兽,迷迷糊糊地直起了上半身。幼小却裹挟著恐怖密度的右拳,嵌在岩壁的裂缝里。仅凭潜意识里的一记挥拳,便將洛克宏伟的农业蓝图生生砸回了石器时代。
  洛克停在婴儿床边。
  他看著一地碎石,以及隨著石块剥落而彻底消失的种植方案。
  男人缓缓抬起手,指缝里漏出一声嘆息。
  希波吕忒站在洛克身侧。
  她看著哪怕睡著了也要向岩石挥拳的幼童,看著那些顺著幼童指节簌簌落下的石灰,眼底闪过震撼。
  “这孩子...”女王轻声感嘆,“以后,说不定会是个大英雄。”
  洛克维持著捂脸的姿势,肩膀却突然微微颤动了两下。
  “是么?”他清了清嗓子,放下手。
  希波吕忒转过头。
  “你笑了。”她语速极快。
  洛克眨了眨眼睛,“我可没有。”
  “少来。”
  希波吕忒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將脸凑到了洛克的面前。
  鼻尖几乎要撞上男人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交错,甚至能清晰数出对方瞳孔里折射的月光碎屑。
  “很显然,你有。”
  “你平常只会敷衍、礼貌地从喉咙里挤出那种毫无灵魂的轻笑。但今天,这是实打实的发笑。”
  “是我刚才说的话,有那么好笑么?”
  洛克被迫向后微仰了半寸。
  感受到了久违的棘手。
  他將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床铺。
  只见那个把拳头从墙里拔出来、翻了个身重新砸吧著嘴倒头大睡的幼童,正发出规律的轻鼾。”
  他看著奎托斯。
  “因为他肯定会是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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