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神话顛倒。
作者:南瓜灯盏糕      更新:2026-06-30 19:08      字数:5549
  第三世界。
  肯特农场。
  嗯...
  至少掛在入口处的那块木牌是这样写的。
  一块从百年古木上硬生生撕下来的厚重树皮,边缘参差不齐。
  上面的字跡既非刀刻,也非墨染,而是用电弧一点点烧焦木质纤维,烙印出来的焦黑深痕。
  越过木牌,是一处天然的岩壁凹陷。
  並不能称之为山洞。
  毕竟按照洛克的標准,得叫它农舍。
  农舍的入口处,掛著面用野藤手工编织的门帘。藤条绞得很紧,缝隙被阔叶填满,阻断了清晨森林里湿冷的水汽,也挡住了林间毒虫的窥探。
  撩开门帘。
  便能看到洞穴底层铺垫著厚厚一层在日照下暴晒脱水的乾枯锯齿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还能隔绝地气的阴寒。
  乾草之上,覆著张巨大且完整的灰熊皮。
  刚剥下来的熊皮本该僵硬且带著寄生虫,但在洛克的雷霆之下,將整张皮毛里里外外过了三遍。
  高压静电汽化了皮层內部的水分,碳化了微小生命体,顺道將纠结的熊毛炸得蓬鬆柔软。
  踩在上面,甚至有一种身处云端上的错觉。
  洞穴左侧则用几块平整的青石垒成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柴火在石块间稳定地吞吐著火舌。
  灶台上架著口边缘瘪了进去的铜锅。
  这是他昨天扩大探索半径时,在东边一处早已被植被吞噬的废弃村落废墟里刨出来的。
  至於在农舍最深处,则安置著张婴儿床。
  几根柔韧的树枝被强行弯折成椭圆的框架,藤蔓交织成底座,里面垫满了处理过的柔软兔绒和残碎的皮毛。
  奎托斯躺在里面。
  他没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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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洛克將他从湖水里捞出来,放进这个篮子里,这头幼兽就从来没有主动闭上过双眼。即便体能耗尽导致短暂的昏厥,只要空气中有一丝灰尘落地的微震,他也会顷刻惊醒。
  此刻,他平躺在柔软的兔绒里,赤红色的双眼死死盯著灰褐色的洞顶岩石。
  两只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
  指甲嵌进掌心的<i class=“icon icon-unie0fc“></i><i class=“icon icon-unie019“></i>里,掐出四道半月形的血槽。
  呼吸轻微,刻意压制著胸腔的起伏,像条盘踞在阴影里隨时准备暴起撕咬的毒蛇。
  看这孩子的衰样,无言以对的洛克选择將视线越过婴儿床,看向一旁的岩壁。
  手里的半截木炭在石壁上划过,留下道道粗糙但笔直的黑线。
  横轴是日照角度与预计降水量,纵轴是土壤酸碱度与作物种类。
  目前罗列的作物只有三项。
  小麦。
  野葱...
  姑且叫它野葱吧。
  这是种生长在湖泊浅滩泥沼里的根茎植物,他昨天掐断了一根放在舌尖咀嚼,辛辣,微甜,淀粉含量尚可,最重要的是,吃不死人。
  最后一行...
  他沉吟了片刻。
  还是写了两个字——橄欖。
  停下动作,洛克瞥了眼脚边用藤蔓编成的储物筐。
  小麦的种子静静躺在里面。野葱的根茎浸泡在半碗清水里保持活性。
  是的,他没有橄欖。
  不过问题不大,虽然目前还是空白。但那个一身甲冑、看起来很有钱、笑声很大的女人,说她会把种子送过来。
  当然,会不会来,也是一个概率问题。
  可洛克在脑海中復盘了那个女人的骨相、握剑的姿势,以及最后毫无杂质的大笑。
  按常理说,这女人应该会来。
  扔掉手里的木炭头,洛克拍去指尖的黑灰。
  转身走到青石灶台前,蹲下身。
  该做早饭了。
  男人隨手从灶台旁边的石板上,拿起块石头一样的熊肉。
  双手拇指与食指扣住肉块的两端。
  小臂发力,顺著肌肉纤维的纹理,硬生生將坚如磐石的熊肉撕裂。
  撕拉。
  肉块被肢解,撕成细密的肉丝。
  再经由指肚的揉捻,碾成粉碎的肉糜。
  铜锅里的液体开始翻滚,冒出浓郁的气泡。
  洛克將肉糜尽数拨入沸腾的液体中,抄起一根削去树皮的木棍,匀速搅拌。
  粗糙的熊肉纤维在高温羊奶的浸泡下迅速软化,动物油脂与乳脂混合,熬煮成一锅散发著浓烈膻香与肉香的粘稠糊状物。
  至於羊奶的来源。
  则是洞外不远处的一棵矮松树干上拴著头通体雪白、肚子圆滚滚的母羊。母羊正低头啃食著带著露水的嫩草,时不时发出两声短促的咩叫。
  这也是笑声很大的女人赞助的。
  “在我找到能在这里种的橄欖种子前,你先用这个餵你的崽子吧。”
  “在我找到能在这里种的橄欖种子前,你先用这个餵你的崽子吧。”
  她留下这头羊时,语气里带著理所当然的果决,显然不觉得一个能在森林里徒手开闢直道的男人,会缺少自保的能力。
  所以只考虑了最现实的哺乳问题。
  洛克用木棍挑起一抹肉糊。
  热气升腾。
  他盯著粘稠的糊状物,鼻翼微动。
  接著拿起一个用半截葫芦切开做成的简易木碗,盛满。
  这才起身,走向婴儿床。
  ......
  热气顺著葫芦碗的边缘笔直向上攀升。
  洛克端著熬得浓稠的糊糊,停在藤编的婴儿床前。
  奎托斯的视线原本死死锁在洛克的脸上,但在混杂著羊奶膻味与熊肉油脂的气息逼近时,幼童的鼻翼翕动了两下。
  接著,他將脸硬生生地扭向了岩壁的內侧。
  灰白色的后脑勺决绝地留给洛克。
  洛克:......
  难道是我的饭不香么?
  停在原地,男人低头审视著手里这碗灰褐色的食物。
  隨即拿起削成勺形的木棍,舀起边缘的一点糊糊,送进自己嘴里。
  羊奶的醇厚很好地中和了熊肉本身的酸涩,长时间的熬煮让粗糙的肌肉纤维彻底崩解,口感绵密,甚至因为野葱根茎的加入,还带著一丝微弱的甘甜。
  营养充足,热量达標。
  更何况,昨天刚把他从湖里捞出来时,这小傢伙分明把同样配方的东西吃得乾乾净净,连木勺边缘的残渣都舔得发亮。
  脱离了濒死边缘的飢饿感,生存的防备机制便重新接管了这具幼小的身体。他在恐惧毒药,或者恐惧这种毫无缘由的施捨。
  洛克將木勺重新插回碗里,搅动了两下。
  “转过来。”
  他出声。
  奎托斯毫无反应,呼吸的节奏却压得更低。
  洛克弯下腰,將装满糊糊的葫芦碗搁在篮子外侧的平坦岩石上。右手握住木勺的柄端,舀起满满一勺,將食物送向幼童紧闭的嘴唇。
  风声乍起。
  奎托斯贴在身侧的左臂,毫无预兆地向上弹射。
  灰白色的手背切中木勺长柄。
  “啪。”
  木质撞击声在农舍內迴荡。
  勺柄在洛克的指间偏转,勺面上粘稠的灰褐色糊糊彻底脱离了束缚,在空中拋出道凌乱的拋物线,朝著铺满乾草的地面砸去。
  “食堂泼辣酱!砸瓦鲁多!”
  色彩在这一刻被强行抽离。
  跳动的火舌、飞扬的尘埃、幼童眼底尚未褪去的凶狠,尽数定格在灰白色的绝对静止中。
  只有洛克。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那坨悬停在半空、拉扯出细长水滴状的肉糊。
  男人平稳地伸出左手,將岩石上的葫芦碗端起,精准地接在肉糊的下方。隨后右手手腕灵巧地翻转,用木勺的边缘沿著悬停的糊糊外围颳了一圈。
  一滴不漏。
  食物完好无损地落回碗底。
  时间恢復流动。
  “嗡——!”
  色彩重新涌入世界,火柴劈啪作响。
  奎托斯猛地转过头。
  赤红色的双眼盯著洛克手里的木勺,又看向空无一物的地面。充斥著暴戾与防备的眼眸里,破天荒地挤满了错乱。
  他那有限的认知无法处理眼前的画面。
  飞出去的食物消失了。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飞出去。
  洛克垂著眼瞼,看著碗里的糊糊。
  他重新握紧勺柄,舀起一勺。
  “来。张嘴。”
  木勺再次递进。
  这一次,奎托斯没有用手。
  幼童的胯骨扭转,右腿悍然蹬出。
  力道大得违背了碳基生物的常理。
  绝非一个一两岁幼童能拥有的肌肉爆发力。
  这股怪力顺著木勺的柄端撞进洛克掌心。
  稳住碗。
  洛克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注视著篮子里维持著踢踹姿势、像头暴怒小兽般的孩子。
  他开始思索。
  好吧,他们人类社会的温情在这里似乎毫无用武之地。
  於是他弯下腰,將葫芦碗重新放回岩石上。转过身,大步走到青石灶台旁。在宽大的石板上挑拣了片刻,拿起一块尚未处理、带著血丝的生熊肉。
  走回婴儿床旁,男人直接在地上盘腿坐下。
  “滋滋滋——”
  幽蓝色的电弧从洛克指节处炸开。
  雷霆之力化作最纯粹的高温,丝丝缕缕地贯穿了整块生肉。
  表面的水分沸腾汽化,脂肪在电火花的炙烤下融化滴落,砸在下方的乾草上,腾起缕缕焦黑的青烟。
  烤肉的焦香迅速填满整座洞穴。
  將表面烤得焦黄、內里依旧带著猩红血丝的熊肉举到面前。
  他咽下肉块,灰蓝色的眼眸与赤红色的瞳孔对视。
  奎托斯的身体依旧紧绷,但眼底的错乱已被极致的专注取代。他盯著男人咀嚼的动作,盯著那块不断减少的熊肉。
  “……你看我在吃。”
  洛克抬起手,將手里剩下的半块肉在幼童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不是毒药。”
  他又咬下一口,將这块从同一头熊身上割下来的肉咽进胃里。
  隨后,洛克放下手里剩余的肉块。
  他重新端起岩石上的葫芦碗,拿起那把被踢过、打过的木勺。
  木勺探入灰褐色的糊糊中,舀起满满一勺。
  他先生將勺柄折向自己,张开嘴,將这勺专为幼童熬煮的糊糊送进自己嘴里。隨后木勺第二次探入碗底。
  手腕平移,將木勺稳稳地悬在奎托斯嘴唇前。
  “看到了吧。”
  “我先吃的。”
  “你的那口,跟我的一样。”
  洞穴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奎托斯盯著木勺。又抬起眼皮,看了看男人毫无波澜的脸。
  赤红色的眼眸里,浓稠的敌意终於鬆动了一丝。
  他张开了嘴。
  颇为谨慎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洛克手腕前送。
  木勺平稳地滑入那条缝隙中。
  勺面上翻转。
  奎托斯的嘴唇合拢,將灰褐色的糊糊含进嘴里。
  上下顎缓慢地错开,细密的乳牙碰在一起。
  他终於嚼了两下。
  ......
  第四世界。
  天堂岛。
  金红色的余暉大口大口地倾倒进爱琴海,將整片海域浇铸成滚烫的熔铜。海风卷著粗糲的盐分,裹挟著后山漫山遍野的橄欖花香,一路攀上绝壁。
  悬崖最边缘,设著一张冷硬的白石圆桌,两把高背石椅。
  桌面上,两杯花草茶正往外溢著裊裊的热气。
  黛安娜·肯特没去碰象徵贵族的石椅。
  她穿著从堪萨斯州农场带回来的红黑格子衬衫,下半身套著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就这么毫无仪態地坐在悬崖边缘。双脚悬在百米高空之上,迎著咸腥的海风,有一下没一下地盪著。
  海浪砸在下方的礁石上,撞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黛安娜率先开口,截断了海浪的喧囂。
  “母亲。”
  “嗯?”
  身后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头戴纯金王冠、身披战爭白袍的希波吕忒女王端坐在石椅上,应了一声。
  黛安娜停下晃动的双腿。
  “……父亲困在了血域。”
  风声骤然加剧,扯得黛安娜的衣领猎猎作响。
  希波吕忒端起茶杯的右手悬停在半空。
  停顿了片刻。
  直至茶汤盪出的涟漪逐渐平息。
  女王將杯沿贴上嘴唇,平静地饮下一口。
  “我知道。”
  黛安娜转过头,“您知道?”
  “菲利普斯每周都会呈递外界的动向。”希波吕忒放下茶杯,“你父亲在血域中心,硬扛下纯粹的『终结』之力,化作稳定空间的锚点。火星猎人在你踏上天堂岛之前,便通过心灵感应知会了我。”
  “……”
  黛安娜盯著母亲的眼睛。
  女王迎著女儿的视线,坦然端坐。
  “黛安娜。”
  希波吕忒打破沉默,“……你来见我,是想问我有没有办法救他。”
  “是。”
  “没有。”
  乾脆利落。
  黛安娜眼角抽动,垂在身侧的右手抠住崖壁。坚硬的石灰岩在她掌心脆如枯木,石块碎裂,化作齏粉顺著指缝簌簌坠入深海。
  希波吕忒看了眼隨风飘散的石粉。
  “至少,我没有。”女王平静道,“阎魔刀或许能切开血域。但刀在他手里。”
  她停顿下来,目光掠过女儿因用力而绷紧的肩背。
  “顺其自然吧,黛安娜。要习惯。”
  “毕竟你父亲总是这样。”
  希波吕忒的语气里终於透出了一点凡人的无奈,“把所有能护住自己的筹码,全数拿去填別人的命。然后留个烂摊子,让活在外面的人干著急。”
  黛安娜鬆开手,拍去掌心的石灰。
  “母亲。你不担心他么?”
  希波吕忒没有回答。
  只是从石椅上站起身,白袍拖曳过石板,她走到悬崖边缘,在女儿身侧並肩坐下。
  金色的王靴探出崖壁,与沾著泥土的帆布鞋一同悬在百米高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海浪在下方不知疲倦地冲刷。
  “你小时候。”
  希波吕忒突然挑起话头。
  “嗯?”黛安娜侧过脸。
  “你应该全无印象了。”
  黛安娜扯开嘴角,笑了一声:“……我当然不记得了。”
  希波吕忒的视线投向熔铜般的海面,眼底泛起久远的回忆。
  “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真是个十足的麻烦精。真的很闹腾。”女王轻声陈述,嗓音里夹著嘆息,“我斩过作乱的巨龙。我劈开过阻路的怒海。我甚至与阿瑞斯降下的化身在泥沼里死斗过。”
  她偏过头,看著黛安娜。
  “但你,是我遇过最棘手的麻烦。”
  黛安娜闻言,仰起头哈哈大笑。
  笑声毫无顾忌,撞碎了崖顶庄重的空气。
  希波吕忒板起脸:“黛安娜,不能笑那么大声。”
  “哦。”
  黛安娜敷衍地应了一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看著女儿这副做派,希波吕忒自己也没忍住,嘴角溢出一抹轻笑。
  “不过,我很庆幸。那时我並没有手足无措。”
  女王的目光重新移向天际线。
  “我知道该把你竖著抱,还是横著托。我听得出你是饿了求食,还是吃多了胀气。我也清楚,像你这般大的幼童,肠胃到底受不受得了冷水。”
  黛安娜听得理所当然,耸了耸肩:“您是女王,统御万民,您当然会照顾孩子。”
  希波吕忒轻笑出声。
  “黛安娜。”她侧过脸,语气里带著某种不可言说的厚重,“亚马逊人,除了你。生来皆是成年体態。”
  “整座天堂岛,除了遵从命运的预言带回女婴抚养的祭司们外。哪来的正常孩子?哪怕我是女王。也绝对不可能生来就会照顾一个满地乱爬的婴孩。”
  海风在这一刻凝滯。
  黛安娜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那么……”她静静地看著母亲,放轻了声音,“是谁教您的?”
  希波吕忒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余暉,穿过海面。
  穿过在奥林匹斯眾神注视下流逝的数千年光阴。
  “你的父亲。”
  黛安娜张了张嘴。
  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时间旅行、维度重叠、神话错位。
  她急切地想要拼凑出那个跨越数千年的真相。
  但母亲抬起了手,制止了她的发问。
  “一个没有过去的男人。”
  希波吕忒轻声补充。
  “在那个时代。我全不知晓他的过去。”
  海浪的轰鸣重新占据了听觉。
  希波吕忒望著远方,声音轻柔,却极具分量。
  “后来...我是等了极其漫长的岁月。在王座上数著日升月落,才终於等到了这一切的发生。等到了堪萨斯州的农场。等到了你的那些兄弟们。等到了他在这个时代里,真正鲜活的生活。”
  “......”
  “母亲,那您寂寞么?”黛安娜嘆息。
  “当然。”她轻笑。
  “但至少在那之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落在女王白皙的面容上。
  “在他还只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满脑子只想著种地的男人』的时候——”
  希波吕忒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抹骄傲的弧度。
  “我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