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睡魔(四):康斯坦丁。
作者:南瓜灯盏糕      更新:2026-06-30 19:07      字数:4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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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勒特·桑福德睁开眼。
  视线在昏暗的公寓顶板上游移,好一阵才勉强对焦。他抬起右手,便见其上光滑,毫无一点血渍。
  他撑著地板坐起身。
  视线下移,落在光洁的双手腕部。
  “我在梦里,还是在人间?”他喃喃道。
  萨拉菲尔居高临下,视线垂落。
  “人间。”
  加勒特闭上嘴。
  他环顾四周。
  砸碎的防盗门压垮了餐桌,倾倒的红酒与地毯上的血浆混作一团,碎玻璃折射著门外走廊的顶灯。
  他放下手,后脑勺重新磕在掉落的碎木板上,看著天花板脱落的白灰。
  “你想知道什么?”加勒特开口,语速迟缓,“问。问完离开这间屋子。別再救我。”
  萨拉菲尔眉心微压。
  眼前这具躯壳里,求死意志坚如铁石。
  萨拉菲尔绕过碎木板,扯过一把尚算完好的餐椅坐下。
  “你是谁?”
  “梦之王。”他扯动嘴角,“那两个混蛋这样称呼我。”
  “两个混蛋?”
  “他们自称梦神的僕从。”加勒特盯著虚空,“他们找到我,还有另外一个可怜虫。他们诱骗我。他们需要一个王。需要有人戴上面具,穿上戏服,去梦境里清理那些越界的梦魘。作为报酬……”
  他停顿下来,胸腔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我可以得到整个世界。虚假的梦境世界。而代价...”
  “我每天只能清醒一个小时。”
  萨拉菲尔目光扫过红黄紧身衣。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二十三个小时沦为梦境的苦力。
  太惨了吧...
  “所以,你刚才在梦里战败,连累了现实的肉体?”萨拉菲尔问。
  “战败?”加勒特嗤笑出声,“我只是受够了。”
  “我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其实根本没什么必须清楚的梦魘。那两个傢伙,只是以我们为乐,让我们像小丑一样穿上超级英雄制服去表演马戏。”
  他偏过头,看著萨拉菲尔。
  刚从死亡深渊爬出来的眼睛里,全是死灰。
  “这就是所谓的梦之王,一个困守孤岛的小丑。”
  加勒特收回视线,重新盯著天花板。
  “周围全是光怪陆离的扭曲怪物。我活在別人编织的虚假王座上,被一个不知所踪的神明僕人戏耍。”
  “再加上我无法忍受孤独。”他自嘲地扯动嘴角,“所以我选了最快结束这一切的方法。割开血管,让灵魂流干。只要肉体死去,梦境的枷锁就会断裂。”
  “不过另一个蠢货到现在都没看透这一点。还在扮演他的英雄游戏。”
  萨拉菲尔坐在餐椅上。
  目光扫过加勒特的手腕,再扫过那一地狼藉。
  公寓內寂静无声。
  “……”
  “你想復仇么?”少年开口。
  加勒特瘫坐在血泊中。
  他迟钝地转动脖颈,乱发黏在额前。
  “復仇?”
  他重复著。
  可復仇需要怒火,需要体力,而他已经被失眠折磨地连支撑眼皮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向那两个诱骗了你的梦仆復仇。”
  萨拉菲尔看著他。
  加勒特笑了。
  先是低低的漏气声,接著变成了沙哑的嗤笑。
  胸腔隨著笑声剧烈起伏。
  他斜眼睨著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米色风衣,乾净的帆布鞋,一副连玉米秆都没砍过几根的乖巧模样。
  “你能做到么?”加勒特笑得直咳嗽,“男孩?”
  去梦境国度找那两个怪物寻仇?
  就凭一个擅闯民宅的高中生?
  面对嘲弄,萨拉菲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加勒特垂在地毯上的手腕。
  “別忘了,我是怎么把你从冥府带回来的。”男孩平静道。
  加勒特的笑音效卡在嗓子眼里。
  “......”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亲眼看著割肉刀切开那里的皮肉,看著生命流干。
  而现在,连一道浅白色的疤痕都没留下。
  逆转生死。
  加勒特眼底的嘲弄褪去。
  “你……”
  “你想怎么做?”他问。
  “让梦神回归。”萨拉菲尔自然道,“梦神自会惩罚他的僕从。”
  加勒特愣住了。
  一股荒谬感直衝脑门。
  他几乎要大声嘶吼,质问这小鬼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费这么大劲把他从地狱门槛拉回来,就为了讲一个如此拙劣的地狱笑话。
  梦神回归?丟下整个梦境国度烂摊子消失不见的混蛋,如果能回归,他加勒特·桑福德又何必在这里当一个生不如死的小丑?
  嘲讽的话堆到舌尖。
  加勒特抬起头,迎上萨拉菲尔的目光。
  好吧,又咽了回去。
  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开玩笑的成分。金光在少年眼底流转,透著认真。
  加勒特沉默。
  他咽了一口唾沫。
  “你真能做到么?”他试探道。
  加勒特的双眼豁然睁大。
  “你怎么知……”男人惊愕出声。
  等等...
  起死回生的伟力。
  找上门的追踪。
  毫不掩饰的收集三神器计划。
  以及让梦神回归。
  复杂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惊恐、敬畏、恍然大悟,最后化作悲哀。
  也是...
  不然这种怪物怎么会找到自己这间发臭的公寓。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梦之王失踪,王座悬空。
  梦境国度群龙无首,规则崩塌。
  眼前这个拥有恐怖力量的少年,根本不是什么来寻找梦神的信徒。
  他是个篡位者。
  他的目的是收集那代表著梦境权柄的三件神器。沙袋、红石、头盔。只要把这些东西握在手里,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坐上那把王座。
  取代梦神。成为梦神。
  无懈可击的计划。
  只要新的梦神在这个少年的躯壳里诞生,接管了梦境的权柄,那梦神回归,可不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难怪他要復活自己...
  曾扮演过梦境之王的睡魔,自然掌握著触及神器的线索。
  “你有自信办到么?”
  加勒特压低了声音。
  意思很明显。你有把握压制住那些反扑的旧神僕从和梦魘吗?有把握吞下那三件神器吗?
  可萨拉菲尔看著加勒特讳莫如深的表情,只觉得对方是在质疑南瓜大王好大儿的信誉积分。
  墨菲斯先生在星界维度说得很清楚。
  只要集齐三神器,就能打破玻璃球囚笼,把他释放出来。
  这有什么难的?
  “当然。”
  萨拉菲尔笑了笑,眉宇间儘是阳光。
  “只要东西到手,一切都会结束。”
  “......”
  “沙袋、红宝石、头盔。”他用手背抹了抹头上的汗水,“我听两个梦仆提起过。可这些权柄早就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萨拉菲尔嘖了一声。
  “音讯全无。”
  加勒特靠著残破的桌腿喘息,“但两个怪物信誓旦旦。他们坚信,这三件东西依旧散落在人间。只是藏得很深,深到连梦魘的触鬚都探不到。”
  萨拉菲尔不解。
  如此恐怖的力量,怎么会在人间毫无反应?
  “所以……”
  萨拉菲尔正欲开口。
  加勒特突然撑著地毯,半个身子探进床底的阴影里。摸索片刻,拽出一个粗布小袋,表面沾满灰尘。袋子乾瘪,口子用一根发黑的皮绳死死扎著。
  “他们说得没有问题。”加勒特捏著那个布袋,“因为在他们告诉我这三神器之前。我就在梦境的边界,亲眼窥探过有人使用这东西。”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么?”萨拉菲尔眼前一亮。
  “不说他长什么样,他的名字就已经无人不知。”
  “是康斯坦丁。”加勒特吐出这个名字。
  萨拉菲尔眼底闪过错愕。
  喜欢抽菸的人渣神探手里居然有如此强大的神器?
  “......”
  很难想像这傢伙明明有强大的魔法,强大的神器,可却偏偏混在酒吧白嫖小酒遭人白眼。
  没钱看萨拉菲尔,加勒特只是自顾自地扯开皮绳。
  他將布袋倾斜,对准自己的掌心。
  几粒微小的、泛著幽暗微光的砂砾滚落出来。
  “这个东西。”加勒特盯著掌心的沙子,“他在对付一头梦魘时,丟歪了这捧沙子。我躲在废墟后面,抓住了它。”
  加勒特喘息著,目光透出侥倖。
  “当时我只用了其中一粒砂砾,砸在了梦中虚假的自己身上。”
  “然后,我就脱离了梦境国度。这股力量直接切断了精神维度的枷锁,连带著这几粒沙子,跟著我一起回到了现实。”
  “再后来我寻找过康斯坦丁,但这傢伙就像是突兀地从梦境中消失,似乎再也没睡过觉一样。”
  “......”
  显然,康斯坦丁先生的生活肯定十分繁忙,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萨拉菲尔耸耸肩,伸出两根手指。
  他从加勒特的掌心,稳稳捏起一粒细沙。
  就这一粒?
  便能將梦境维度的虚无,转化为现实?
  加勒特手腕微倾。
  几粒吞噬光线的细砂落回粗布袋底。
  他拽紧发黑的皮绳,將布袋递向萨拉菲尔。
  “收下。权当我的投名状。”加勒特直言不讳,“证明我没在发疯。你可以试著用它砸向自己,它能把你强行拉进梦境国度。”
  萨拉菲尔点头,伸手接过。
  他掂了掂重量。
  布袋极轻,几若无物。
  萨拉菲尔垂下视线,略作迟疑。
  最终,他没有动用魔力將这东西塞进私人储物维度。
  毕竟龙庭空间里盘踞著一头贪婪的龙。天知道神都闻到这股陌生神器的气味,会不会直接把这袋沙子顺了。
  萨拉菲尔解开风衣下摆的暗扣,將皮绳牢牢系在腰带內侧。
  加勒特靠著残破的桌腿,眼皮开始打架。
  “我的时间快到了。”他嗓音越发含混,下巴抵著锁骨,“我得回去面对那两个怪胎了。”
  加勒特强撑著最后一点清明,深深看了萨拉菲尔一眼。
  “履行你的承诺,男孩。我希望能在梦境国度里看见你。”
  看著对方迅速流失的清醒意志,萨拉菲尔笑了笑。
  “当然。我也希望,在梦神回归之前,你不要再尝试自杀了,桑福德先生。”
  加勒特扯了扯嘴角。
  却没能笑出声。
  他的头颅重重垂下,砸在胸口。
  呼吸归於平缓,灵魂再次坠入无休止的梦魘樊笼。
  这具躯壳的主人已经离线。
  萨拉菲尔转身,跨过满地狼藉。
  推开摇摇欲坠的门框,走出这栋散发著霉味的古老公寓。
  旧金山的冷雾裹挟著海盐味扑面而来。路面的积水倒映著昏黄的路灯。萨拉菲尔站在陡坡的街角,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智慧型手机。
  拇指划开屏幕,点开常年欠费的英国魔法师的社交主页。
  页面加载。
  上一条状態更新停留在整整一个月前。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雪山夜景,文案写著:“今晚搞一票大的,直播驱魔,各位记得刷礼物。”
  下方点讚寥寥无几。
  波波留了一条言问他什么时候来酒吧把帐结清。
  再往后,便是长达三十天的彻底失联。
  屏幕的冷光打在萨拉菲尔脸上。
  “你会在哪呢,康斯坦丁先生?”
  ......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昏暗的臥室里炸开。
  约翰·康斯坦丁从床垫上弹起。
  他大口喘息著,眼球布满红丝,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湿透了发黄的床单。
  “谢谢。”他哑著嗓子,吐出一口浊气。
  旁边伸过来一只涂著劣质红甲油的手,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
  女人没好气地裹紧被子,翻了个白眼:“你刚才在梦游掐自己的脖子。我再晚醒一秒,你就能把自己送进停尸房。”
  “我差点又要睡过去了。”
  康斯坦丁抹了一把脸,颓废地靠在床头,摸索著床头柜上的半盒香菸。打火机摩擦,火光映亮了他深邃且疲惫的眼窝。
  “你多久没睡觉了?”女人抢过他嘴里的烟,熟练地吸了一口。
  康斯坦丁看著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吐出口浓烟。
  “嗯……或许十八年了?亲爱的瑞秋。”
  瑞秋嗤笑出声。
  她將菸头摁灭在满是菸灰的马克杯里,翻身<i class=“icon icon-unie0fa“></i><i class=“icon icon-unie0f8“></i>在他腿上。
  “骗子。”她嘲弄地扯著他散开的衬衫领口,“黑魔法师都不用睡觉的吗?还是说,你在梦里欠了哪个地狱领主的风流债?”
  康斯坦丁咧开嘴。
  “我欠的债太多了,宝贝。多到连撒旦都不愿意在梦里查我的帐单。”
  他掐灭了烟,反客为主地將女人压进凌乱的被褥。
  熟练的情话与令人迷乱的技巧,是这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渣,用来掩饰不安的最佳麻醉剂。
  ……
  激情褪去。
  房间里只剩沉闷的呼吸。
  康斯坦丁靠在床沿,目光扫过身边熟睡的瑞秋。
  他没有丝毫留恋。
  盘旋在身体里的阴冷预感越来越重。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动作迅速且毫无声息地套上那件脏兮兮的卡其色风衣。
  康斯坦丁咬破左手食指。
  就这么蹲在床尾的阴影里,用暗红色的血液在木板上拖拽出一道繁复的五芒星阵。
  接著低声吟唱起晦涩的拉丁文咒语,让魔力在血液中沸腾。
  暗红色的光芒骤然闪烁,將风衣的下摆吞没。
  房间里空无一物。
  可床上,瑞秋睁开了眼。
  眼睛里没有一丝困意与迷离,只有冷冰冰的漠然。
  右手在后脑勺上摸索片刻,將一条发黑的皮绳拽了出来。
  ……
  帕瓦底。
  喜马拉雅山脉深处,与世隔绝的秘境。
  石屋前的空地上,暗红色的五芒星阵凭空亮起。
  康斯坦丁从法阵中跌撞而出。
  他踉蹌了两步,站稳脚跟。
  和煦的阳光洒在肩头,桃花的香气冲淡了风衣上常年积攒的菸草味。
  他长长地鬆了口气。
  镇压著暴躁地脉的巨型桃树依然繁茂,这里的结界完好无损。
  “錚——!”
  三根泛著冷光的钢爪,停在他面前。
  “你这混蛋又回来干什么?!”
  熟悉的暴躁怒吼震落了枝头的桃花,也震碎了康斯坦丁心中的不安。
  只见金刚狼村长光著膀子,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眼前这个英国佬生吞活剥。
  只见金刚狼村长光著膀子,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眼前这个英国佬生吞活剥。
  “別这样。”
  康斯坦丁举起双手。
  脸上掛起討好的笑容。
  “我的好兄弟罗根。兄弟在外面惹了点小麻烦,吃不上饭了。”他厚顏无耻地指了指旁边的菜地,“回来帮你种地,討口饭吃。”
  “滚蛋!谁跟你是兄弟!”
  罗根將爪子往前递了半寸。
  “老子上次就该把你丟出去冻死在雪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