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招娣之悦(六)
作者:蒙小茶      更新:2026-03-05 11:53      字数:1971
  少管所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光线。
  我穿著统一的灰扑扑的衣服,站在高墙之內回想自己走过的路,也许从我將手伸向苏渺的录音带时,一切就开始不同了。
  几年的少管所生活,姑姑只来看过我两次,送来被褥和衣服,眼神复杂,没说几句温暖的话。
  除此之外,这世界好像再没有人记得我了。
  在这里,很多与我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犯,拳头和辱骂是日常。
  我学会了真正的低头和顺从,不是因为礼貌,而是为了生存。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我会想起苏渺平静的眼神,想起舞台上自己狼狈的摔倒,想起阿梁他们不怀好意的笑脸,想起姑姑最后那冷淡的目光……
  一切混在一起,成了噩梦。
  和其他不懂得低头,进来了还在和管教作对的人相比较,我的表现算是很好的。
  於是,在很多轮的谈话之后,我得到提前释放。
  少管所大门打开的一剎那,外面耀眼的世界刺得我眼睛生疼。
  站在阳光普照的街头,我无所適从,身上只有几张连回家车票都买不起的毛票。
  鬼使神差地,我又走到了能看见苏渺家方向的路口。
  然后,我又看见了苏渺。
  她也长大了,更加挺拔明亮,像从未沾染过尘埃,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一刻,在强烈的自惭形秽和一种破釜沉舟心態驱使下,我上前拦住她。
  开口之后,我却发现自己连虚张声势都显得可笑。
  意外的是,她没有冷嘲热讽,甚至很平静的请我喝了糖水。
  那冰凉清甜的味道滑过喉咙时,我差点哭出来。
  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酸涩——看,她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能施捨我。
  然后,她像閒聊般,提到了王大锤想要孩子,想要继承人,提到了庞大的家產……
  一个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为什么不能是我?
  姑姑喜欢过我,王大锤需要继承人,而我,一无所有,也意味著可以变成任何他们需要的形状。
  苏渺的“点拨”和那二十多块钱,对我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我用那些钱,给自己置办了一身像样的行头。
  站在百货大楼的镜子前,我几乎认不出镜子里那个人,那样高档的衣著,似乎將我这几年的屈辱都遮盖掉。
  我把旧衣服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快感。
  那些带著汗臭和少管所气味的破布,和我之前不堪的经歷一起,终於可以被丟弃了。
  去姑姑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不能太大,眼神要温顺,这是我在少管所学会的,怎么在管教面前装乖。
  只不过,这一次,我要討好的对象换成了姑姑和姑父。
  敲开了王家的大门,姑姑眼中的厌恶和惊恐那么明显。
  她穿著真丝睡袍,戴著珍珠项炼,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团垃圾。
  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要笑。
  越要喊她姑姑。
  越要让她知道,我来了,我就不走了。
  姑父倒是让我意外。
  他让我进门,让我吃饭,像评估货物一样打量我,眼里有挑剔,也有一种让我不安的兴味。
  当我说出“我愿意做你们的孩子”后,姑姑很生气,姑父却很感兴趣。
  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以前姑姑说我像她时的意味,也许现在这个不管不顾勇敢的我,的確很像以前的他吧。
  姑父接受了我的“投诚”,让我住在次臥。
  那个房间有柔软的床,有香香的被子,有吹著凉风的电风扇。
  我躺在上面,几乎要哭出来。
  可是那天夜里,我被噩梦惊醒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少管所,同监舍的大姐拿著牙刷柄逼近我,铁门外的姑父却在冷笑。
  我猛地坐起来,满身冷汗,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像一条冰冷却在发光的蛇。
  我当然知道,这世上绝没有免费的午餐,所有的得到都必须有付出。
  可那又怎样呢?
  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柳招娣,你没有回头路了。
  回寧县签协议那天,我妈的反应比我想像的还要冷淡。
  她看见我下车,第一句话是:“你放出来了?那你去打工吧,家里可养不起你。”
  没有问我过得怎样,没有问我饿不饿,没有看我瘦了没。
  她眼里只有姑姑身后的轿车,只有姑姑手里那叠钱。
  协议签得很顺利。
  我妈数钱的时候,脸上带著那种我终於甩掉累赘的轻鬆。
  弟弟倒是比以前懂事了一点,还晓得去厨房热了个粽子给我。
  可我吃不下去,心里觉得如果没有他,我和这个家不至於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临走时,我妈突然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你小时候的衣服,拿去……”
  姑姑一把推开:“以后她跟你们没关係了,东西也別留著。”
  车子驶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路边,身影越来越小。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曾背著我走过这条路。
  那时候还没修水泥路,尘土飞扬,她说:“招娣啊,等你长大了,妈就享福了。”
  可她没有等我长大,在我进少管所之后,她一次也没来过。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对自己说:以后,这里和你再没有任何关係了。
  回到新家,姑父给我改了名字。
  王悦,喜悦的悦。
  他让道公算了生辰八字,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端端正正的,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郑重的对待我了。
  听著他给各处打电话炫耀,我捧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在少管所的时候,管教说过:“你们出去以后可以改个新名字,重新开始。”
  那时候我觉得她的话可笑至极。
  改名字又能改变什么?
  我依然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柳招娣,依然是那个有个坐牢爸爸的乡下丫头。
  可现在,捧著这张红纸,我竟真的觉得,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